异国风情

火山灰里的春天

从土耳其到加纳利

又应了那句“便宜没好货”的老话!本来打算利用三月份的假期去拜访一下既亲近又遥远的土耳其王国,看看它那地中海沿线的别一样风光。正好碰 上一个杂志社提供对忠实订户的优惠价格,就很快把飞行、旅店、环游大巴都订好了,心里特别沾沾自喜。不想,随着确认凭据,等来的却是一句友好的问话:“这 一天我们没有飞机,您能不能提前或者推后三天出发?”听着真好笑,哪一天能找不到去土耳其的飞机?就是他们的价格做不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先拴住你,然后再 去东拼西凑。他们说的日子还真不合适,只能退货。什么?下次再来?对不起,一朝被蛇咬,再没有下一回了!

接下来就是我们为新的目的地操心。其实也很简单:熟门熟路的加纳利,我们正好还没有见过它阳春三月的风姿呢。按着遍访每个小岛的“时间顺 序”,这回该轮到兰萨罗特(Lanzarote)了。交了钱之后的日子,自然就有了越来越按捺不住的激动。想起1998年冬天头一回上岛,离开了四小时之 前德国的阴云密布,入住旅馆后被阳台上彩色三角梅的枝条缠绕着,老妈妈冒出的那句“咱们这是到了天堂啦!”的感慨,心里马上有了一股暖烘烘的期待。

还有那此起彼伏的泛红的火山,那黑色火山灰里稠绿的一汪湖水,那片望不到头的“世界唯一”的奇特葡萄园……此时,往日的回忆又都活灵活现 起来。尤其是那片葡萄园,以往去的时候都在十二月,只有一畦一畦满山遍野的坑洼,从来没见到过它绿秧成海的阵势,于是,便和朋友一来二去地讨论起来:三月 是不是还是有些偏早?朋友安慰我:即便还是见不到绿秧,那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园子本身已经足够震撼了。这场讨论起码带给了我不少梦境,一心盼着那天早上拐过 山弯之后的那份惊诈,咚咚的心跳里,早把土耳其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冬到春

从冬到春,看上去是时间上的差别,其实它也只是一个空间上的距离。有时候,用不着耐着性子傻等,只要轻轻一迈腿,就能完成。

岛上的春天果然不凡!一片一片由黄色、白色、紫色小花织成的花毯,从远远的山上直铺到眼前的田野,柔柔的,让人眼晕,让人心醉。特别是那一片罂粟花抖开的花野,殷红耀眼,配上背景里远的火山、近的棕榈,无论色彩还是构图,都美得几乎不再真实。

更加光华灿烂的,是我们居然无意之中碰上了小岛的狂欢节,就像一头撞进了由欢乐的人们组成的花的海洋。那个傍晚的那条大街,就成了一条养眼养心的喜兴的河流。

早早地我们就占住了路旁汽车站的位子,眼看着一群群装束妖艳、五色缤纷的人们从面前走过,赶往他们的集合地。一个由青年男子装扮的老巫婆, 黑纱缠身,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过来了。到了我跟前,佯装疲惫,用木杖催我给“她”让座,喘了一会儿粗气,又颤颤巍巍地表演着沿街而去。这一幕喜剧立刻招 来了电视台的记者,用摄像机跟拍了好远,没准儿沾了“她”的光,我还蹭上了几个镜头呢!

终于,迎着亮亮的夕阳,游行队伍伴着响入云霄的乐声鼓点,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一辆警车开道,头一个过来的,竟是那个让大队人马“追吓” 得惊慌失措的老巫婆。紧接着,就是声音的流动和色彩的长河——整齐嘹亮的鼓乐,变幻多端的歌舞,成群结队的“海盗”,大妈大婶们的“返老还童时装队”,男 扮女装的“孕妇”,戴着斗笠、留着长辫子的“中国人”,扭动着纸花小伞的“日本妇女”……最壮观的,当数身披各色彩翎的青年男女泼洒而来的“巴西桑巴舞 ”,腰身抖擞,激情翻滚,把狂欢的浪潮推向了顶峰。

身在这春之巅峰,神情飘摇,有谁还能想起此时此刻千里之外欧洲中部那不肯离去的冬天的雨雪!

从现实到梦幻

那个期盼好久的拐过山弯的瞬间终于到了。

按说,那片布满葡萄园的山地 La Geria 并不难找,可能是由于过于激动,我们还是慌慌张张地走了一段弯路。这倒也好,几乎是从山的背后兜过去的,颠簸中还经过了一个黄灿灿的花野包拥着的小村,没到那个山弯之前,先受了一番春的洗礼。

慢慢拐上铺在葡萄园之间的小路,我的心就开始往上提了。像是有谁大手一抖,路两边蓦然出现了令人招架不住的奇景,哪怕浑身都长满了眼睛也看不过来!

用梦幻来描述这片山地应该是最准确不过的了。在远处一座座微黄、深褐、暗红颜色不等的火山口的衬托下,目光所及之处,漫坡遍野黑色的火山灰 里,满是一汪一汪葡萄生长的温床。还有那一勾一勾矮矮的、半圆形的、用来挡风蓄水的拦墙,更把整个山野装点得一片斑斓。如果这山岭是一条条游动的大鱼,那 道道拦墙就是它们身上闪闪的鳞片。在坡上坡下来来回回,怎么也不愿意离开,我只有大声呼喊的欲望。用一个朋友更准确的说法,我虽然根本没有出声,静得像火 山灰一样,却分明听得见一声声要冲出胸腔的震耳的嘶鸣。这种感受美妙极了。

可惜,三月真的还是有些偏早,葡萄秧子还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思。我登上酿酒厂的屋顶,试图能找到一个“俯瞰”的高度,但还是没看到什么叫绿秧成海的气候。心下暗暗琢磨,下次一定要晚些时候再来,而且要去哪儿劫持一架直升飞机,把绿色的海洋尽收眼底。

早就听说过,纽约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就把这片葡萄园命名为“没有工程师的工程师杰作”,这回,读到了另一个翻译,说它是“ 不见艺术家的艺术珍宝”。里外里反正都是一个意思,这个世界唯一的美景,无声无息,却有着吞吐所有想象的无穷魔力。换个角度说:没有见过它的时候,你会有 无数关于它的奇特怪诞、浓得化不开的想象;等到真的身临其境了,这些想象都会在不意之中悄悄飞出身外,仿佛只剩下一个空白的你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时候,你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梦幻!

从“Lanze,Rota!”到 Lanzarote

不管多小的岛屿,有关它名称的由来,地理历史神话传说的都会有许多版本。兰萨罗特,长不过60,宽也只有20公里,绝对的弹丸之地,世界版图上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点儿,人们对它的名字还是推测来推测去的,花费了不少功夫。

对一些过于科学的解释,我总觉得理性太强,甚至有些乏味,所以一般不予理睬;心下更愿意相信的,是那些形象的、带有传奇色彩的说法,总能过 目不忘。比如这“Lanzarote”,更接近事实的,可能是因为与一个十四世纪初就登上海岛的航海家的姓氏发音相近,人们由此为小岛命名。而另一个让我 觉得更有意味的解说是:一个身背梭镖长矛从欧洲驾船而来的武士,1402年发现了这个无名岛屿,原以为会遇到什么武力抗争,没想到轻轻松松地就抛锚上了 岸,迎接他的是一幅安闲的和平景象。武士深有感慨地大叫:“Lanze,Rota!”(长矛,折断了吧!)于是,小岛就有了这个“永别了武器”的美名。

本来嘛,小岛上短短几天的经历里,有无边的太阳,有蓬勃的春色,有红的火山、绿的湖水,有热火朝天的狂欢和闹嚷嚷的集市,有海边懒洋洋的假日……到处都是百分之百幸福和平的景象,谁会想到跟这些都毫不沾边儿的“武器”这个词儿呢?

倒是那天中午在海边一家德国人开的餐馆里喝饮料,正让冰凉的液体灌得浑身透爽的时候,无意间一抬头,看见的竟是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发生在 Winnenden 校园枪杀案的实况报道!顿时,大家都绷紧了神经,紧张地关注着这与周围环境和气氛完全相悖的事态的发展。女店主走过来收拾杯盏,无奈地叹息着:“可惜,这 也是咱们的世界。”

有身边看不完的歌舞升平,还有掺杂在电视屏幕上的刀枪剑戟,我们的世界真的就是这样平衡着的吗?那早就折断了的长矛,难道不足以撑起这片 蔚蓝色的天空?再接下来的海边漫步,那舔舐着沙滩的海浪就变成了一串串反反复复的问号。 (摄影:朴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