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风情

赤道线上圣多美

piao-2010-3

是谁指给了你这条长长的路,

这条长长的通往圣多美的路?

——摘自佛得角歌手 Cesaria Evora 的唱词


São was? 咳,圣多美啊!

真的,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测验,而且百试不爽。选定了这次出行的目标São Tomé之后,只要是说给德国朋友,一律都是一脸的不明白:“São was? Wo ist das?(圣什么?在哪儿?)”而只要把它的中文名字说给同龄的中国朋友,十有八九都会微微一笑:“咳,圣多美啊!听说过。在非洲,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共和国。”可见还是咱们中国人民的世界地理学得扎实。

不知道的就别说了,就算是听说过的,也几乎没有谁到过地球上的这个角落。它还一直是世界地图上似有似无的两个小点儿,在非洲西部的几内亚湾里默默地飘荡。早先在听佛得角歌手Cesaria Evora那首著名的“Sodade”时,虽然隐隐约约听出了里面“圣多美”的名字,但无论如何也弄不清其中的究竟。原来,早年葡萄牙殖民者在开发圣多美时,除了从非洲大陆,还从佛得角招来了不少劳力,许愿他们干完三年后就能回家。当然这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害得多少佛得角民工有家不能归,只能对着大西洋慨叹:“是谁指给了你这条长长的路,这条长长的通往圣多美的路?……”这里唱的并不是漂洋过海、周游世界的憧憬,实在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思乡的哀怨。

今非昔比。不管怎么说,要到一个很少有人去过的地方了,除了好奇和激动,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这感觉特别好。同时,心里头有一种坚信:等看过了那儿的风景,有了新鲜的体验,这之后的我们就不会是以前的我们了。

生命的原声  生活的原色

成心没有理会那个“要不要头一天就去逛鲜货集市”的善意“提醒”,绕过码头栈桥上归渔时分的热闹,我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挤进了这个轰轰烈烈的方圆!挤,是最准确不过的描述了:不光说你根本停不下脚步,前后左右时时都有人在紧紧地推拥着你,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运动;更是那摊在地上的五颜六色的水果蔬菜、鲜鱼生肉,那此起彼落、充满激情的争吵声、叫卖声,都有要挤破你的眼球和耳膜、一直挤进你的神经的阵势……生命,生活,生存,这些似乎大得抓不着边际的概念,这时候都活生生、有声有色、层层叠叠地既挤在你的身边,更挤在你的感觉里。

在冷静的现代化社会里呆久了,真的是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了。眼前的这个瞬间,让你能清楚地觉出自己的体温、听见自己的心跳,你会为能是一个生物、一个生灵在这里自由来回,感到一种如鱼得水般的享受,感到一种莫名奇妙的自豪。

而这还仅仅是圣多美老城区的一个市场!几步之后,又出现了第二个,上下两层,下面卖吃的喝的,上面卖穿的用的,照样是红红火火;从这儿刚钻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专卖服装的大棚……在这些拥挤的集市之间,横街竖巷,到处是数不清的黄色出租车,永远都乌泱乌泱挤挤挨挨的人们,特别是那些年轻妇女们,头上顶着装在大盆里的各式货物,腰间还几乎无一例外地都裹缠着一个婴儿……小伙子们则都守在各自的摩托车旁,或是在悄悄等着自己的相好,或是在大声招揽陌生的乘客,一旦有了动静,便潇洒地跨上坐骑,成双成对,飞一样地消失在小岛的各个方向。

圣多美老城区,整个就是一个闹闹嚷嚷的大集市。处处都在开花,时时都在结果!早年听来的那句名言“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听那儿的声儿,看那儿的色儿,闻那儿的味儿”,在这里绝对能做得十全十美。你的身心都会化在这片满是生活意味的海洋里,不知不觉,又痛快淋漓。

人民公园

密密层层的枝叶遮蔽下,曲曲弯弯,有一面浅浅的人工湖水,一排涂成各种颜色、显得有些斑驳的小木屋。中间的空场上,不知是谁独出心裁,把一架废弃了的小型客机愣头愣脑地丢在那里,让这座占地面积并不大的“人民公园”,有了确实与众不同的姿色。最打眼的,其实还是那几棵挺拔的扇形棕榈,在空中抖擞着它们那如同孔雀彩屏一样的腰身,透着一种傲慢,一种高不可攀的矜持。

来公园散步的人并不多,只见一个健壮的小伙子拧开立在湖边的水龙头,痛快地冲洗掉身上的汗渍,又蹬着自行车远去了;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姑娘正在座椅上闲聊,见我端着相机搜索目标,其中一个胆儿大的,顽皮地冲着我摆起了姿势,同时还想指挥其他的姐妹们一同表演。另外的几个姑娘相对腼腆,不听她的调遣。于是,几个人便你推我搡地笑成了一片……

那排彩色的木屋原来都是小餐馆。到了午间吃饭的时候,店家就把各自的桌椅端出来,随随便便地摆到门前的树荫下,不一会儿,到处就都坐满了客人。大家边吃边聊,海阔天空,热闹非凡。越是你听不懂的语言,就越觉得它们快速、流畅,起伏的声调里分明还带着不同的色彩。这时候,到处都弥漫着的盎然生气,使得这个“人民公园”更加名副其实。

我们觉得这儿肯定能找到圣多美特色菜,头一天去问,老板娘说:“只有Cachupa。”这典型的佛得角风味菜同样吊人胃口,就立刻坐下来美美地吃了一顿,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再一天,专门冲着佛得角风味去了,老板娘却摇摇头:“今天只有Calulu。”哈,这不正是圣多美的“名菜”嘛,歪打正着!这回,老板娘亲自上菜,还几乎是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用餐。这其实只是一份再简单不过了的“粗茶淡饭”,细嚼慢咽里,让我们对圣多美有了更加绵长的回味。

加油的另一种办法

一张很有意思的圣多美街景照片,在出发之前就给我们留下了极深印象:前景是几个盛满浅黄色液体的大玻璃瓶,背景是一群冲着镜头微笑的孩子们。解说词告诉我们:在找不到加油站的地方,可以在路边这样给汽车“瓶装加油”。这张照片到底是有些年头了,到了圣多美之后也看见为数不多、但都很和国际标准接轨的加油站,我们也就把这幅图画理所当然地归入了历史的记忆。

不想,那天在首都圣多美城逛街,还没离开市中心多远呢,一个活生生的镜头蓦地从记忆深处跳到了眼前:停在路边的一辆黄色出租车旁,身板高大的司机正在指挥一个孩子用漏斗往油箱里灌油,他们的脚下,是一排装满了汽油的玻璃瓶!

眼前的现实,是并没有离去的历史那么顺畅的延续,像是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提醒我们:给汽车加油,真的只有一种办法吗?

走过圣多美的大小河流,总能看见成群的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河两岸成片的乱石滩上,湿润而火烈的微风里,全都晾满了她们刚刚洗干净了的衣物,五颜六色,斑斓好看……不管走到岛上的哪个角落:足球场的草坪,停在路边的废旧的汽车车身,房顶屋檐,一蓬蓬的灌木草窠,只要是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就满眼都是铺展开、晾晒着的灿烂!你会马上明白,为什么这里人们的穿着总是那么整洁而鲜艳,原来都是靠了这不停的辛勤。同时,心里还会忍不住地琢磨:二十一世纪的字典里,“洗衣机” 、“烘干机”,还有“加油站”,其实都还有更直截了当的、更人性化的、更让人眼热心热的另一种解释。

共和国的尊严

沿着海边的马路走,身边刚出现一段矮墙,就看见地上赫赫然写着一个粗粗的“Stop!”在这四个字母的上方还画着一个拐了三道弯的箭头。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一边还在暗自揣摩:这个从没见过的奇怪标志到底是要说什么?想时迟、那时快,就听耳边突然一声闷雷似的山响,抬头一看,前方凉棚底下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正用力跺在脚下木板台子上的声效,加上一个没有言语、却异常严肃的手势指示我们:到马路对面去!

提着小心过了马路,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细看那院门口挂着的葡萄牙文的牌子,才猜出,这个不起眼儿的大院原来是圣多美国防部,马上也就明白了那地上曲折箭头的用意:堂堂国防部重地,门口是不允许闲人散步的。

我们旅店对面就是飘扬着国旗的、很有气派的粉色总统府。那天晚饭后想到海边走走,路过总统府的时候,无意中碰上了一场庄严的降旗仪式,也看得人特别震撼。

两个门卫正步向前,走到马路中央,国旗开始缓缓下落。从这一刻开始,四周路上的所有车辆和行人都原地不动,军车的司机还要打开车门,站到车外向国旗行军礼。西天微红的晚霞,衬着这完全凝固了的、像电影里定了格的画面,只有国旗在向下飘,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把落下的国旗叠得周正了之后,用双手捧在前胸,正步走到两个门卫之间,然后一起向右转,一步一步地向前行。这时,四周的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好像没有人再理会这几个庄重的身影了。而他们依然是步步铿锵,整整绕着总统府走了大半圈儿,每一步都迈出了共和国的尊严……

再一天的渔港码头,见一辆军车霍霍地开向正在忙碌的人群,几个身穿迷彩服的士兵跳下车,急匆匆地直奔栈桥。我连忙收起了镜头,以为他们又会有什么出人意外的举动了。只见他们和渔民们有说有笑,指指点点,原来人家是来为军营的食堂赶集买鱼的,只不过那军人的步子显得过于训练有素,踩出了让人心紧的节奏。这时候,警报解除,码头上飘来飘去的咸腥的海风,也就自然而然变得轻松多了。

植物的天堂

圣多美还实实在在是植物的天堂!飞机降落的时候体会最真:蓝蓝的大海上嵌着的,分明就是一颗绿透了的珍珠!本来嘛,在日照和雨量都充沛的这个地段,真的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儿。

能四处走动的我们,常常会有一种一厢情愿的对植物世界的同情,因为它们植根大地,从生到死都没有一丝挪动的可能,所以,很想知道它们是不是会有对我们的羡艳甚至嫉妒?特别是看着那些挣扎在沙漠戈壁里的小草时,这种感觉就更是强烈。到了圣多美就完全不同了,无论是那些顶天立地的叫不出名字的大树,还是那些随意散漫的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林林总总,千奇百怪,植物世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那象征着生命力的无边无际的浓绿,绿得水灵,绿得铺张,绿得流油!到处都是一种不言不语的对生存的满足,反倒让走在中间的我们,受到了深深的撩拨。

圣多美的治安很好,常能见的一种警告游客注意安全的牌子是:当心头上掉下来的椰果!进了林子,真能看见不少落在高大椰树四周的沉甸甸的果实,有意思的是,这些椰果落地就生根,从果芯里抽出一片片水灵灵的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异常鲜活耀眼,预示着生生不息的新一代椰林。

尽管整个海岛已经是一个完美的植物天堂了,我们还是随着司机小伙儿的引领,走进了一个很有科研性质的精巧植物园。弯弯曲曲走了差不多一公里,听着园丁音调婉转的法语解说,发现这圣多美的植物世界还是一个包治百病的聚宝盆——有了外伤,用这种草叶涂抹;肠胃不舒服,这个能帮助消化;这个壮筋骨,这个养心,这个治脾,这个保肝,这个保胎;情欲低落,连服三天用它熬的汤,保你旺盛;过于旺盛了也没关系,还有这个专管降温;……芊芊植物世界,不只是自己默默地千姿百态,原来还在悄悄地保养着其他的生灵,保持着自然界的平衡。

南下的路

要想去小岛Rolas,就要从圣多美城沿东海岸一路南下,那段路真可以说是充满了探险的意味。

司机小伙子一上车就发出了警告,又是葡萄牙语又是法语的,还加上了不停的比比划划:往南开的路全是起伏的颠簸!开始的一段,穿村过镇,路面和车速都很正常,心想,他可是有点儿言过其辞了。

不料,没出多远,路就真的不再是“路”了!数不清的坑洼毫无规则地布满路面,让小伙子左躲右闪地显示着车技,实在躲不过去了,就干脆让车子在上面大起大落;刚出了一个村子,前面的路被水冲断了,只能按着一个小木牌子上的指示绕道而行。可以想象,我们是怎么绕过那一段原本就不是路的泥泞的;再往前开,砂石横流,只能让车轮对准临时铺在上边的两条窄窄的木板,才能越过这片险区;……南下的路,虽然不到60公里,我们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

可是,这是一段多么精彩的路啊!一侧是澎湃的大西洋,蓝蓝的海水蓝得层次分明,还有一个个椰林掩映下的幽静的海湾,还有一片片无人光顾的白色沙滩;另一侧,是望不到头的高大而茂密的热带雨林,绿得同样层次分明;各种棕榈树、香蕉林很快就见多不怪了,忽然间又进入了一片片像蛛网一样的竹林,铺天盖地,让人误以为是进入了熊猫的故乡;正前方竖着一座山峰,那么突兀险峻,一转弯,又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正潇潇洒洒地流向大海……

路过的一个个村镇也都特别热闹,路两旁是高高架起的木楼,路上是来来往往奔忙的人们,孩子们挤在集市大厅里买糖果,上了年纪的大妈们围坐在硕大的热带水果堆旁唠家常,小卖部的柜台前也总是站满了闲聊的人们,路边的水龙头里哗哗地流出清水,大家忙着在洗衣物、洗蔬菜、洗掉劳作时沾在腿脚上的泥污……岛上的日子并不富裕,看不见任何现代社会的奢华,但是,处处都那么平稳,那么安闲,辛辛苦苦的影子里,流动着的是用不着大声诉说的简简单单的幸福。

小岛Rolas

圣多美岛以南五公里,就是“著名”的弹丸小岛Rolas。岛上只有一个小渔村和一家旅店,说它著名,是因为赤道线正好穿过小岛的岛心,半山腰那座并不很起眼的纪念碑,便成了所有游客按捺不住的向往。谁都想有一张骑在赤道线上的留影:左脚站在北半球,右脚站在南半球,双脚都站在人间天堂。其实呢,原本没有任何界限的两个半球,树都是一样的茂盛,花也是一样的缤纷,鸡鸭在不停地欢跑,猪羊在到处吃草……正好坐落在赤道线上的这个普通渔村,并看不出南北半球两张不同的面孔,倒是那些或是闲散或是忙碌的村民们,一定在暗笑我们这些远来的游人,为什么会对人工用马赛克彩石铺在地上的那条直线有无限的痴情!

赤道线真的可以点到为止,真正迷人的也并不是那家过于张扬了的四星级旅店。我们的最爱,消失在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过往在木楼参差的简陋渔村,徜徉在环岛四周的银色沙滩……更有渔家青年在海边经营的一个开放式餐厅,成了对所有旅客磁石般的吸引。没有谁去听“不要在旅店以外随便用餐”的劝告,到了中午,这儿总是门庭若市。绿荫之下,两条铁丝上飘摇着的鲜红的扶桑花,就是这家“餐馆”的门楣;两张摇摇晃晃的木桌,配上几个高高矮矮的树墩,就是它的所有摆设。厨师小伙儿在烧烤架上精心地给铺在上面的各种鲜鱼添加佐料,配上芒果、木瓜、面包树的鲜果和简单的饮料,一顿渔家美味就成了谁都忘不了了的小岛记忆。

岛北端的微型教堂前,礼拜天下午的弥撒刚刚结束,立刻就是一片鼓乐喧天,无论是大嫂大妈,还是姑娘小伙,大家都在踩着激越的节拍纵情歌舞,那么潇洒,那么尽兴,仿佛要把不羁的灵魂唱出胸腔,要把昂扬的精神舞出身体!这且歌且舞的喜剧久久不息,西天的晚霞也被感染得一线橙黄,一线火红。

“咖啡山”

就像不知道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上了著名的“咖啡山”(Monte Café),我就总被一个类似的问题纠缠着。其实,只要静静地穿过可可树林和咖啡种植园,上上下下地看完咖啡加工的一道道工序,从老师傅手里接过用黑色塑料带包装的咖啡粉和咖啡豆,你的鼻息里就早已充满了一股股排遣不开的自然的香气。咖啡山,无所谓是先有的咖啡还是先有的山,这时候你会毫不怀疑地悟出:这几个字,是能用鼻子闻出味道的!

咖啡山很像一个独立王国,有厂房库房,有住宅区和村落,有幼儿园和学校,还有一所很气派的医院。站在医院阳台的高处俯瞰山景,你会觉得,平日里根本用不着下山,这里的日子完全能够自给自足。在医院的过道里,碰上了一位来自台湾参加援建的小伙子,我们之间流畅的汉语对话着实让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这可真是咖啡山上的稀罕物。

村子中心的小空场上,有一圈水龙头,是村里的“露天洗衣坊”。一群青年妇女们围在那里,唧唧喳喳地洗着各自的衣物。正是课余时间,孩子们也就跑来跑去,追追打打。还有一辆破旧的军用坦克,据说来自安哥拉,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进了咖啡山,之后就没再离开,现在被大家用来晾晒衣物,阴雨天里还是家禽们的遮挡,也算是废物利用,派上了用场。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从一开始就粘在我的身旁。见我轻轻摸着他卷卷的头发,他便大大方方地把凉凉的小手伸给了我,就这样,我们一直手拉手地走完了游山的路程。

题图:赤道线,朴康平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