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2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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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之旅

难忘故乡路

2014的6月1日,我正在北京。朋友说,“带你上一个地儿吃饭去,张自忠路7号,和敬公主府。”我说,“行。”

“叫人接你去。”朋友不相信我能找到。“不用,那块儿我以前很熟。”我一口回绝。

那儿我还真是熟。小时候总生病,而且特别喜欢咳嗽,一咳就不肯停,哐哐哐的像狗叫,西药怎么吃都止不住,我妈只好带我去宽街中医院就诊。每次我们都是坐13路公共汽车,售票员报站时念念有词,“宽街到了,有去中医院的人请下车,下一站张自忠路,请您提前往外换。”

记得一位女中医对我妈说,“这孩子脾胃太虚,平日里多给她煮点儿羊骨头棒汤喝喝。”可她却没告诉我妈,上哪儿弄这羊骨头棒去?其实我要是老能喝上羊骨头汤,也不至于动辄学狗叫了。后来又赶上文革那段儿无所事事的逍遥阶段,少男少女们选中了什刹海冰场作交谊,等着被“拍”和准备去“拍”的风流男女们眉来眼去,正是彼此好逑的发情美妙阶段。而仕刹海冰场,也在13路汽车的那条线上。未等到冰场,在车上就能遇见其他乘车前往的发情种们,如此生动画面我怎么会忘记呢?

临去的前一天,我特地研究了一下13路汽车的站牌。读着那些五十多年前就认识的站名,一股子亲切感油然生出。怀旧这种情愫,如同盛夏之时吃凉拌菜,眼里嘴里都舒坦,胃里的感觉嘛无需多言。第二天,我脖子上挂着一根蓝色的丝带,带子上系着老妈给买的月票,登上了13路公共汽车。那天是周末,车里乘客稀少,一上来就有座位,并且一直坐到目的地。沿途上来的老人或是带小孩子的,我几次探身准备让座,却都被人家谢绝了,“后面还有位子。”他们很礼貌地对我说,不肯占据我的座位,让我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一个瞬间我猛然醒悟,不觉哑然失笑。北京有个优惠老年人的规定,65岁以上的人乘车免票,而这组人都把老年证拴根儿带子挂在胸前,司售人员一目了然,再不去要求他们买车票。我掉以轻心误入歧途,因而被人错看为65岁以上的老人。唉,还一直以为自己面相唬人,被人看“轻”。结果,刚一出门就被揭穿画皮。

一路上,尽管站名依旧,可沿途的风景早已物换星移。我须全力以赴集中精力回忆,才依稀可辨当年丝丝缕缕的痕迹。走出北京已25个年头,一代人的间距有余,我还能指望看到点什么昨日黄花呢?它早已陷进生死难定的沼泽,等待着轮回的许诺。汽车经过宽街时,我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宽街中医院的影子——回来时发现盖成了大楼——而当年让我妈给我煮羊骨头汤的那个女大夫,恐怕都作古了。

在张自忠路那站我下了车。按照朋友交代,先过了马路,找到了街牌之后才知道,脚下这条长而宽的路,就是那条赫赫有名的张自忠路。如果那家饭店不落座于张自忠路的话,我大概再不会走到这里来。对它,我是只闻其名而已。

那天,我来到一座曾经的王府大门前,门牌上标着张自忠路3号。门口高台上站着保安,指挥着出入的车辆。一个看上去有些残疾口齿不清的男人,立在一旁作二指挥。我问保安7号在哪边儿?谁曾想在3号做保安的他,却不知7号在哪边儿,可谓身在此山中也。当我提到和敬公主府时,他立即明白了,“向右走30来米就是。”

我站在门口向内张望,一座陈旧灰楼,中不中、西不西,半腰上围裙似的围着铁皮和苫布,脏突突的面色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沧桑,样子看正待维修。又是一个瞬间,我猛然想到,这里一定是当年的段祺瑞政府啦。果不其然,大门口外立着块碑,碑上篆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清陆军部和海军部旧址”。碑旁的院墙上还有二块牌子,一个交代海军部旧址历史,另一块不看则已,一看心中又是猛然一动。牌子上写着:

“此地原称铁狮子胡同1号……北洋军阀皖系首领段祺瑞……只政府……1926年3月18日……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犯中国主权……队伍行进到段祺瑞执政府门前请愿时……死难47人,打伤200余人,酿成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1992年此地被列为东城区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02年,被东城区政府命名为东城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原来,这里就是鲁迅当年哭天抢地、悲恸刘和珍君的丧生之地啊!自以为于此线路相熟,小时候就常来此地看病就医的我,却不知一箭之遥处,有个震惊中外之地呢!

我站在那块牌子前,百感丛生。想当年中国被列强欺辱得实在可怜,民不聊生,人口稀疏,三一八惨案,死者不足五十,伤者不过200,区区小数目就号称震惊中外。那么25年前的六四,又该震惊哪里呢?三一八发生后,据说段祺瑞出面道歉谢罪,听说他还从此改为吃素。对此我却持怀疑,若真是如此,就算当时媒体不肯报道,鲁迅也定又写下一文,叫什么“军阀戒荤,和珍君死有所值”云云。众所周知,中国人是死要面子不认错的老祖宗,段祺瑞为什么要一反祖训来道歉,他图什么?图不吃肉?不怕落下脾胃虚的毛病吗?

一路上几个瞬间的醒悟,搞得我怦然心动,无论如何不能平静。从张自忠路7号走到3号,短短4个号的路,心跳得好像我患了房颤一般。刘和珍君等为了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而丧生,人们敬重着,纪念着,郑重其事地立下碑牌昭示日月。他们惨然倒下后,其光芒留在了历史的长廊里。那六四死伤的人数大大超逾三一八,其中也不乏年轻的学生,目的是让政府更有生气,统治得更长久,却得了个暴乱的罪名。交通事故肇事者,害人害己,事故后死活还有保险垫底儿。而好意的暴徒们,死无葬身地,活着的允许在监狱里度日,这不是过于离奇了吗?

25年过去,一代人的间距里,又有多少离奇的事情发生?当年的离奇早已不算什么了,已经到了也立块牌子昭示日月的时候了。然而,什么都没有。中国人,千真万确,名副其实,不认错的老祖宗。

自己不认错,却总喜欢指责别人不认错。年复一年骂日本,又去参拜神社,厚脸皮不赔款,霸着人家的领岛不认帐。你可曾想到,日本人这套本事不也是唐朝那会儿就从中国搬去的?日本是死要面子不认错的小祖宗。从唐到今天,千年光阴荏苒,中国那点儿真谛不但没有流失,反倒被日本人锤炼成自己的本色,自然要年年参拜神社啦。就算哪天哪届政府觉悟到,应该学习德国人的自省精神,即使不下跪,至少可以赔点儿款意思一下呢?对此,我仍旧怀疑。日本没有德国富裕,就算全国人民十年不吃鱼,也赔不起啊!

想到此,我打了个冷战。中国政府对六四置之不理,莫非是钱闹的?如果六四不再是暴乱,死伤者不再是暴民,那治伤的,治丧的,精神与肉体的后遗症,家属亲人的情感费,军队的弹药费,坦克压坏的养路费,几百万人天天上街游行声援的旅差费……就算国人十年不吃肉,恐怕也凑不齐那各种各样的费!

若真如此,我还能生出些体谅之心,应该派人来德国政府取经,研究一下人家是怎么赔的。还是古人说得好,天下熙熙攘攘不过是图个“利”,都是让钱整的啊。

终于,跌跌撞撞,我进了张自忠路7号院,和敬公主府。年轻英俊的餐厅大堂经理彬彬有礼地迎了出来。见到他我心跳如脱兔,从房颤改为室颤,处于生死的临界。我呼吸困顿,双手扯开上衣,露出干瘪的胸脯。我目光也泻了,有气无力地倒在经理的手臂中,嗫嚅着,“大哥,整人儿不”?我需要钱,这句还未说出,便栽倒了。

大哥,整人儿不——这句话是我这次回京听到的一个笑话。说东北做皮肉买卖的大姐拉客时,就这样问男人。      记于2014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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