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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之旅

漫长故乡路

今年九月中我回了趟老家:江津白沙。过去,老家这个词只停留在字面——填写在反映社会关系的表格“籍贯”一栏上。“籍贯”后来为“出生地”所取代,“四川江津”变成了“重庆江津”。可不管称谓上面怎么变,江津白沙都是我的老家,是我父辈祖辈生长的地方——我的根的所在。

从重庆到白沙,齐展展的高速路,车少路宽,不到一小时车程,到了。眼前的景象随之一变:长江在白沙镇边打了个弯儿——实则白沙建镇依江顺势。古镇的历史可追溯到唐朝。江水遄急,默默东去,天高水阔,竹影婆娑。江北岸,有号称西南地区现存的最高的吊脚楼,因年久失修,身躯歪斜,随时可能坍塌,靠了水泥柱托擎,勉强撑在那里。古镇街里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高高低低。路徊径转间,忽闻流水泊泊:一道清泉自峭壁上飞落,一座老旧的庙宇静卧瀑边。小庙狭窄逼仄,十分清幽。眼下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庙里只有一个女香客在上香发愿。“流水寺”傍泉倚水,因此得名。

南岸山林茂密,满目黛青。过去听父亲讲:橘子熟了的时节,南岸橘林红得仿佛天上着了火,北岸翠竹摇曳;泛舟江上,两岸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每忆起父亲的话,我脑海里就出现这样的画面:橘林似火,残阳如血,天地间如火如荼。白沙的秋景壮观如斯,却没能出一个半个梵高,可惜了。

今天却是天色阴沉,乌云低垂。隔江眺望南岸,倒也水天一色,别有一番气势。夏家老宅高大的屋脊飞檐在墨绿的山林间若现若隐。当年,我祖父把它借给了新政权——江津县政府(江津现在是重庆一个区)办公。这件事政府以后再不提了。黑不提、白不提——和其它夏家私产的命运一样,先是被据为“公”有,后转卖他人——私营企业家、房地产商,钱入政府帐(恐怕早已进了那些当官的私囊),“英特那凶奈尔”于我们夏家及其它类似情况的家庭,就这样——被实现了!

曾经的“夏公义渡”,如今只存活在当地老人们风烛般摇曳的记忆里。有外乡人来白沙,主客一堂,少不了摆龙门阵,少不了论今谈古;主人少不了以口代碑,传诵我祖父——夏公、夏军长的传奇一生。

站在江边,我一时心游神散。恍惚之间,时空交错,我和祖先们,还有白沙镇,定格在历史画卷中:一个世纪前,风华少年的祖父从山青竹秀、红桔似火的长江边,去了荒山秃岭、黄沙扑面的北方——驼队逶迤,驼铃叮咚。那时的他,年少志高,怀揣强国之梦,投笔从戎。随后,父亲单薄的身影也镶嵌进这天苍地黄、飞雪扬沙的画卷。少年时的父亲同样怀揣强国之梦——建设新中国。我哥哥和我也出现在这幅画卷中。我们两兄弟出生在北京。我出生那年,举国饥荒,遍地饿殍。

一时间,百年时空交错,白云苍狗、红橘青竹、黄沙灰霾,混杂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滔滔东去的长江水,带不走我心底绵长的幽思。

过去,我常感疑惑:为什么少小离家的父亲总把故乡挂在嘴边,却找出种种理由不肯回去?家乡故土,心向往之。唯心向往之。在北方生活了那么多年,父亲乡音未改,饮食等诸多习惯也不脱川俗,可他就是轻易不肯踏上回家的路。还是那年重庆为祖父“平反”,补办追悼会,父亲他们十兄弟姐妹并眷属从四面八方去了重庆。追悼会后,他们一起回到了白沙。

今天,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我恍然大悟:家乡对我父亲而言,只有儿时的记忆充满欢乐,往后就只有悲伤。白沙于他,不仅人非,物也皆非。家事悲哀,血泪沾襟。

也因此,回乡这样一件于他人极平常的事,于夏家的后人却非同寻常,沉重异常。老家虽令我们梦怀萦绕,长夜难眠,心向往之。

我的祖父夏首勋,字仲实,保定陆军学堂步科一期,与蒋介石同班。蒋后来去了日本;再后来——就不用我多说了。

祖父军校毕业后,回到四川。先是在刘湘手下,后从刘文辉。疆场厮杀,戎马倥偬,因屡建战功,成为川军著名将领。后临危受命,率部出川迎击日寇。祖父率七十八军入湘,后转赴江西参加南昌会战。万家岭一役,我祖父指挥有方,击毙敌酋青木中将,瓦解了日军的攻势。是役,为川军扬威,也为全国抗战军民振奋了精神。以后,我祖父又参加了武汉会战和三次长沙会战(第三次长沙会战是抗战期间唯一一次绝对的胜利),荣获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颁发的陆、海、空三军一等奖。

后因为一件意外之事,祖父的军人生涯发生了逆转:昔日的保定同窗、今日的蒋委员长安排了一次特别召见。初时,蒋对我祖父——过去的老同学十分热情,先是赠送配了镜框的个人标准照,上书“仲实同志惠存”,下书“蒋中正赠”;赐中正佩剑,上面镌刻“精诚团结”四字。然后,蒋把此次召见的真实目的道来:擢升夏仲实为陆军上将,领江西行署主任职。可对老同学蒋委员长提携的“美意”,祖父有所顾虑,便以伤病为由婉言拒绝,并引退辞职,卸甲归田。蒋颇感意外,很没面子,就匆匆结束了召见。这段往事对我们后人始终是个谜。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当事人的辞世,谜底怕是再也不得见天日了。

祖父退出军界后,回到江津白沙,兴办实业,资助教育,造福乡梓。他筹建兴办的西南地区第一个水力发电厂,至今仍在运行。而当年参加该电厂设计和管理的设计师、工程师,后来皆成为中国水电方面的顶级专家。因对四川和平解放有贡献,祖父做了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因剿匪有方,使初入四川、兵力薄弱、对环境陌生的中共军队减少了伤亡。他出资帮助当时立足未稳的新政府,连自己的公馆和祖宅都借给了江津县和白沙镇政府用来办公。后来,祖父做了重庆民革的主任委员、多届全国政协委员。

可到了“文革”,却身陷囹圄,沦为共产党的“犯人”,被重庆军管会非法拘押,罗织罪名,迫害致死。如此以怨报德,实在是亘古罕见。一位抗战将领、一个于共产党有恩无仇、在乡亲们中口碑极佳的老人,被那些丧尽天良的无耻之徒编造了一堆罪名。其中最荒唐、最无耻下作的一条罪状是:大军阀夏仲实为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秘密组建了一支五万人之众的反共地下军。尽管后来有关部门为祖父平反,并补开了追悼会,但一句“林彪四人帮诬陷迫害”匆匆带过,敷衍了事,令人心寒。至今祖父祖母的尸骨就埋在重庆郊外一处公墓。墓地破破烂烂,很不像样。要不是我们家里人于几年前立了墓碑,至今还是没名没姓的秃坟头一座!

到此为止,多说无益。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历史。往往,真实的历史写在人的心里。

我此次回乡,行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不想叨扰当地政府。可刚一入镇,碰上一位热心的陈大姐,一个与夏家毫无关联的农家婶子,那种常出现在小说故事中的满张罗、包打听、小广播——大喇叭。

这下可好,我们所到之处,乡亲们热情地围上来,把他们知道的、从先人那儿听来的关于我们夏家和“夏军长”的故事讲给我这个“夏军长的嫡孙”听。我跟陪我去的小赵笑说:从脚一落上家乡的土地,感觉像是被人抬起,脚不沾地,云里雾里。小赵故作正色道:老夏,你可是正宗的真孙子,不是装孙子。

到底还是“惊动”了镇政府。他们立刻派了人来作陪,设宴接风。世间之事——像我在白沙经历的,常常令人哭笑不得。

本该是此地“主人”的我,如今沦为客;昔日热闹非凡的夏公馆(名“德庐”),如今门前门可罗雀,门内残破凋零,由夏家私产变做“公产”,再落入他人之手,命途多舛。这幢号称整个西南地区最大的走马回廊三进院落的大房子,成了所谓“影视基地”,已有多部影视在里面拍摄。还有,还有,不说了。再怎么说,也不过是镜里楼台水中月,奶妈抱孩子——人家的。

每年的抗战胜利纪念日那一天,白沙朝天咀码头上都会上演“夏军长跪母出征记”(当年我祖父出征前,曾效仿岳飞跪别老母)。扮演夏军长的,是镇上的中学老师。我看过视频。别说,那人和我长得挺像。我虽说长得和我祖父确有几分像,可我从头到脚没有丝毫军人的英武气!那个长得像我的“夏军长”也是,缺英少武,比我还富态,还白净!

白沙镇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热闹。就这点热闹,还是那些已经很老或正在变得很老的老人们弄出的。声音多苍老,笑声多嘶哑,因为是乡音,好听极了。       (下图:夏公馆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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