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2018
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故乡之旅

沈阳好人

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曾经写过一篇名为《四川好人》的剧,今天我想说说其他的好人。

1

我姥爷有一年去闯关东,闯过去后慢慢立住了脚,家业有起有伏,都早已是过眼烟云。姥爷走得早,我无缘相见,在那里他留下了一堆后人,且大都住在沈阳,连我也是在沈阳出生。如果他当年留在关内,我很可能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在沈阳长到五岁便进了京,因此对那里的亲戚也好,风土人情也好,均无什么概念。如果说寻根儿寻到沈阳的话,在情感上还有距离。

我妈则不然,她从前的同事、好友和好几个哥哥姐姐都生活在那里,因此提起沈阳她总是为之一振,故事颇多。我家六个孩子,五个生在沈阳,那是她孕育本事的最佳阶段,不振都不行。从前的人,既无钱也无假,若没有出差的机会,很难出门探亲访友,就连日理万机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第一次回老家,也是在32年之后。我妈不过日理六机,因此她第一次回沈阳故土比导师级的晚了二三十年。我在德国和老妈通话,听她讲述半个世纪后重见沈阳庞大亲戚队伍时,我不由自主也来了五年故园情,急赤白脸地定日子,定要跟我妈去沈阳,探望我那一堆长辈和晚辈们。当然,我很快就如了愿,并且沾我妈的光儿,在那里被人尊为奶奶或是姥姥,所谓的萝卜虽小,长在了背(辈)上的道理。去年老妈又打算去沈阳,说自己老了,恐怕以后走不动了。我自然很乐意随同前往。我先生一个亲戚都没有,在德国我们的生活很孤单,回国到亲戚窝里滚一回,增加些抵抗孤独的能力,何乐而不为呢。

最初是想坐火车去沈阳,但我姐坚持自己开车去。然后,我们一行四人出发了。主要司机是小我一岁的表弟,他妈是我妈的三姐,因此沈阳的一堆儿亲戚也是他的亲戚,大家名符其实地去走亲戚。我们坐的是辆小面包车,车里只装了后排座,中间的空地上放了个软床垫,“累了你就躺着。”我姐关爱地说。在德国守序守惯了,乍一听觉得有点玄。再一想,出交通事故死在软软的垫子上,不至于被撞得七零八碎,升天时整整齐齐的容易给主事儿神留下好印象,没准儿还能加分,值了。京沈高速上车辆稀疏,我们的车速均衡平稳,长时间睡觉艰难的我睡了几乎一路,那个垫子功不可没。

那天,车一启动,我妈就从袋子掏出个信封让我交给我姐,说是一路上的加油、住宿费。我从后座爬过垫子,把钱递到我姐的手上。她向信封口里瞥了一眼说,“用不着你的钱。”然后就放进她的包里了。“一共五千块钱,不够我添,剩余的给你。”我妈又补了一句,尽管这话她说了无数遍了。老太太不缺钱,儿女孝顺带着她玩,她乐得付钱表示心意。

“妈,人家小窍是主要司机最辛苦,剩下的钱应该和我姐共享才对。”我小声对我妈耳语。

“不给,他比我有钱。”我妈一口回绝。

“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亲外甥啊,而且开车来回这么远,很辛苦的。”我再一次努力。

“那也不给。”我妈坚定如一。

我妈对亲女儿和亲外甥的界限如此鲜明,我感叹之下来了灵感。

“妈,你可真是爱心有限公司。”当时随意给我妈起了个名,未曾想后来竟叫响了。

因为有老人的缘故,我们开一段儿就休息一下,让我妈活动活动腿脚,我也借此感染国情。

山海关内,人们大都操着北京还是河北口音,我便京腔京调地与人闲扯。过了北戴河再停车,则满耳东北话,我也立刻受其影响换了一口东北大茬子腔儿,感觉跟演小品似的,说完老想乐。其实,我哪里会什么东北话,不过从影视里窃取的,要不就是我有点模仿天资?总之,一出关我便掉进五年故园情里入乡随俗了。

我早就发现,如果我在国内用普通话和人聊天,经常出现忘词儿现象。但我要是拿腔拿调地与人调侃,便好比密码开锁,中国话底子一下子打开,什么陈年老糠都能想起来。我费心分析其中的奥妙,大概是这种方言戏语的快乐方式,能让我立刻融合角色的缘故吧。

进了沈阳市区,正赶上下班时间,街上车水马龙。我们定下的旅馆在一座立交桥附近,但表弟一时记不起那桥在哪儿?他打开导向仪,写下那座桥的名字,一个没有口音的女人声音悦耳动人地传了出来。

“请您向左/向右/下一个路口/五十米/一百米……上桥。”表弟听话地向左向右最后上了桥。“就是这座桥。”他认出来了。

立交桥很大,到处都是车,一辆接一辆鱼贯行驶。我们随流开着,等着那女人的下一个指令。当我们开到立交桥最高处正当中时,那女人来了:“XX立交桥到了,这次导航到此结束,再见。”

“他妈的!把咱们撂桥上她下班了!这儿根本不让停车啊!”表弟气得破口大骂,慌忙找了空子下了桥。我们一车人统统笑煞,肚子都开始疼了,沈阳的导航和表弟那句话,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到了旅馆办好手续,放下东西就开始和亲戚们联系。人家早就定下饭店,我妈大哥的女儿——我们的大表姐一家正等着给我们接风。当年姥姥生了12个孩子,活了8个,我妈是最小的,她大哥的女儿小她不过四岁,却小了整整一辈儿。因此,大表姐的孩子们虽然都过了五十,却不得不委曲求全,很古典地称我们为姑、舅,换我绝对不叫,我早就没了传统六亲不认了。

接风席上,奉老妈之命给其他沈阳的亲戚、我二姨的女儿们打电话,告知我们已经到达。在满桌东北口音的影响下,我来了天分,电话那头另一个表姐刚一接电话,我抛开平常客套,操着影视小品里的口音劈头就来了一句:

“要鸡蛋不?”

“啥鸡蛋啊?”

“自家鸡下的,纯Bio,新鲜着呢!。”

“大老远咋还带着鸡蛋来啦,有多少啊?”

“要多少有多少,管够……”

饭桌上集体笑晕,我五十来岁的大侄女喘着气警告我,“三姑,别说了,一会儿她们当真啦!”然后我洋洋得意地收起了天分,和电话那头的亲戚约好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在一家饺子馆。

2

你知道吗?沈阳的饺子十分好吃,而且品种繁多。我海外远道的,大家都依我的要求,到底是自家亲戚,断了骨头连着筋。我妈那一辈儿还健在的就剩下她和她九十岁的四姐,我们的四姨,去吃饭之前,我们先去接她同往。我四姨一辈子活得十分不易,其实谁又活得易呢?人生十之八九都是挣扎,有不得不的,有心甘情愿的,总之都是力气活。我发现,凡是家中行四的大都比较坎坷,你看人家赵四小姐不就是个闻名中外的大例嘛。依我之见,四姨大概是为自己下辈子的舒坦铺路的,她吃苦受罪无非今生,待再来时便鸟枪换炮了。可是眼瞧着前世那些拿她打镲的人痛不欲生地受罚,她恐怕还是个不好过。

那天,我们大队人马准时到达饺子馆,等了又等,我另外的表姐们始终不露面。不知谁灵机一动地想到,这家饺子馆是连锁的,统统叫一个名字,搞不好表姐们连错了馆子,赶紧用手机把她们招回。表姐们一登上饭馆的二楼,大家七嘴八舌地招呼着,只有我妈心里暗自思量着:“不就是一起吃顿欢喜饭吗,背那么个大包干什么,给我带礼物来了?”我妈这人,天生乐观,凡事总好往积极方向考虑。

“背这么大包儿沉不沉啊?”我妈关切地问,她很想知道那些礼品的重量。

“空纸盒子,不沉。”表姐说。。

“好不泱的整个破纸盒子背着?干啥啊?大家问。

表姐:装鸡蛋呗,不知有多少?

大家:啥鸡蛋呐?

表姐:那不他们带蛋来了吗?

大家:集体笑晕。

表姐:栗子问要鸡蛋不,还都是Bio地,我寻思,那准就是小窍家鸡下的,你们拉东北卖来了,我就给我妹打电话……

表姐妹:我那疙瘩正和人打牌呢,我姐打电话急赤白脸的,让我把家里的兜子和现钱都带上,说大老远把鸡蛋拉来,说什么咱也得都买下来,不能让再拉回去!接了电话我就开始准备,没一会儿我姐又来电话问,妹啊,会腌咸鸡蛋不?那么多蛋咱一时半会儿也吃不了啊,得腌上才行。我说,姐你别(第4声)着急,我会腌。

没半分钟,我姐又来电话啦,妹啊,拿兜子装鸡蛋不是事儿啊!那不等着碎嘛!家里有纸盒子没有?找点儿软和的垫上,大老远拉来的,咱不能给弄破啦!

表姐:是啊,我寻思布兜子不能装鸡蛋啊,满家寻摸才整出这么个盒子。

(表姐提着装盒子的背包说。)

集体先是笑晕,然后开始抽筋儿,我这亲戚咋这实诚呢!

饺子馆的工作人员站在台后,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注视着我们,表情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有病”。我们笑得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起,一心要死过去。不记得何时也曾如此笑过,就连我那命途多舛的四姨也不例外,可以说笑的惊天地泣鬼神啦。而所有那些话,全是以沈阳口音为标准,便越发像了小品,却又胜于小品多少倍。

本以为那场大笑已是整出戏剧的最高潮,再没料到,几个小时之后,表姐的儿子开车来接他妈,刚活过来不久的我们,不得已再次牺牲!

表姐的儿子很孝顺,一上来就抢着帮他妈拎那个大包,而包是那么的轻,他很看不上地掂了掂说:“就这儿点鸡蛋,值得拿嘛!?”

3

临去沈阳之前,我妈特地把一堆大裤衩子装进包里,准备送给东北的亲戚们。我弟媳妇有张高级消费卡,可以在什么旅店内享受多种服务,吃喝拉撒睡应有尽有。在那里洗浴时,一人得两条大裤衩和一双简易拖鞋,怎么用,为什么,我不清楚,在我眼里,不过是竭尽浪费之能事。弟媳妇每次消费回来,都带回两条裤衩给我妈,久而久之,老太太成了裤衩专业户。我问她攒那许多作甚?“我喜欢谁送谁。”老妈振振有辞。你还别说,那裤衩子一点也不难看,我带回德国几条,因材制宜,改成了枕头套。在沈阳,我妈有许多可喜欢的人,自然要带上一大包,走一家送一户,毕竟是爱心有限公司嘛。

回京的路上,表弟小窍对老妈的大裤衩子活动作了很地道的讲评,让我眼界大开。他说:“老太太就是让裤衩子闹的,得谁给谁给惯了!你说你送人家那么多裤衩子,人家照顾你面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可直笑话你呢。”

“?”。我不懂了。

“洗浴中心这项业务就是东北人发明的,那儿满大街都是洗浴的连锁店,哪家都是两裤衩一双鞋,后来慢慢发展到了北京,现在又蔓延到俄国、东欧一带。人家表姐的儿子就是在俄国经营类似业务的,除了两裤衩一双鞋外,还有中医按摩治疗什么的。老太太把一包东西郑重其事塞给人家,表姐当宝似的拿回去打开一看,‘哟,这不是咱家出的大裤衩子吗?’老太太,您就现呗!”听了这一席话,我和我妈都开心极了,和我姐一块儿笑了一路。

我问老妈:“表姐提起你当年给他们寄钱的事儿时,感动得掉眼泪,怎么这事儿你从未跟我们提过呢?”

“嗨,陈年老账。那是我三姐的主意,有一段时间我俩一人管一家,每月往东北寄十块钱,我自己都忘了,他们倒还记着。”我妈轻描淡写不感兴趣。

十块钱在今天,一张经磨的纸,连小款都斜眼看,可是我那70岁的表姐却泪珠涟涟。当年的二姨夫有幸被委任为右派,没了饭碗,全家被轰出沈阳城,倾巢去了乡下,那时的10块钱有多么重要无需我来说明。令我不解的是我老妈,爱心有限公司,她怎么就不怕变成右派外围呢?怎么就不怕把我老爸牵连上呢?再说我爸怎么也没反对呢?他到底是不是革命军人?是革命军人怎么会让他老婆支持右派呢?他俩这是咋整的?他俩要是也被打成右派反革命,那我们全家还有活路嘛!这不是拿我们几个孩子的政治生命当棍儿耍嘛!再说我三姨比我妈大,她怎么不承担给右派寄钱的事,反而推给她最小的妹妹,自己给不是右派的四姨寄钱,她咋这精明呢!那一路我想了好多,越想越后怕,就算我妈他们是嫡亲姐妹血浓于水,可那是右血啊,不能淹了原则啊!而后我猛然意识到,我真是得了老妈的全方位遗传,我才是名副其实的爱心有限啊。

进了山海关,我们加了最后一次油,我姐把装钱的信封吧唧一下甩到床垫上对老妈说:“这是剩下的钱,你收着。”

“我不要,不是说了剩下的归你嘛。”我妈连声强调。                      下转第9版上接第8版 我爬过去拾起信封交到妈手上,她犯了会计职业病顺手就数上了。

“还剩两千多,给你姐送回去,我不要。”我妈支使我再爬床垫。

“妈,这事你别管了,看我的吧。”我拿着钱爬到了前排,对我姐和小窍耳语。

“老太太真心实意,别让她难受。我看这样,咱们把这两千除四,一人伍佰如何?”

“我不要。”我姐和表弟异口同声。

“别呀,你俩都不要我怎么好意思要啊!”

我请他们为我设身处地。他俩不禁笑了起来,把一千块钱分了。我拿着信封爬回老妈身边,“事齐了,也给我伍佰吧。”

我妈呢,又开始啐吐沫数钱,真是越老越没信任感!数罢她抽出八百递给我,“五千剩下两千六,他俩分一千,咱两分一千六。”

我爱我妈!

回到德国,想起沈阳一路就止不住笑,笑了快一年了还是忍俊不禁。如今中国社会财为大,为了钱,直系亲属都能打得肝脑涂地半死不活,不直系的就更加惨不忍睹灭绝人寰。人们只知道指责什么法西斯灭犹,日寇残害亚洲,怎么就不想想,自己为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身外之物而大打出手,和那些名牌魔头的行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凡事都是从微小开始,暴君暴行也不是一天之内形成的,好比一个人患病,体内虽然已经不正常自己却觉察不出,照旧一如既往地吃喝玩乐无度,而后酿成了绝症病入膏肓,便不可收拾了。

我的那一群生活在沈阳的普通老百姓亲戚们,带给了我那么多快乐,难道因为我不是有钱有势的人,不值得他们争打吗?若真是如此,钱还是有缺陷不万能的,鬼可以为你推磨,却给不了你快乐。                        / 31.0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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