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悟

实现少年时代的梦:访哥平根德中友协库勒

库勒博士(Eberhard Kurrle)退休前是乌尔姆医科大学教授,哥平根橡树医院血液科主任医生,血液问题专家。他虽然已经退休数年,还常常来往于中德之间。前年,他应邀去湖北荆州参加国际医学研讨会,做了题为《淋巴结研究》的专题报告。他从退休之后那年才开始学习中文,由于他对中国文化的少年梦想,促使他的中文水平进步神速。现在,基本可以用中文与人沟通。2010年参加了全德中文作文大赛,还获得一个鼓励奖。他在哥平根德中友好协会任副会长,在这里的华人圈子里他是一个大忙人。平时,如果有中国人需要他帮助,比如到政府办事或找律师,都会麻烦他。他还义务给中国人讲德文,给中国人的孩子补习各种功课。每周六,在哥平根中文学校里,孩子们学习中文,他们的家长,多是妈妈们就跟库勒博士学习德文。在这里,中国人都亲切地称呼他为“老库”。最近,《欧华导报》记者对这位中国人的老朋友做了一个访谈。

芮:库勒博士,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在几年前开始跟我学中文。后来我回中国去了,就向你推荐了我的大学校友吴老师。你这几年跟她学习中文,进步很快。好像你和中国文化非常有缘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

库勒:说来话长,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我十岁时,我叔叔送我两本书,是斯文·赫定在中国新疆和西藏探险的故事。我对于书中的风景着迷了。特别是缪楞维格的小说《穿越戈壁的秘密使团》,写两个少年怎样从北京出发,经过内蒙古、甘肃到新疆的经历,我非常感兴趣。在我12、13岁的时候,我读了许多关于中国西北的书。虽然这些都不是典型的中国生活,但其中也有许多中国元素。后来,1976年在乌尔姆医学院工作,有机会去日本参加学术会议。在那里和日本人有许多接触。我被邀请去阿萨卡参观,还没有认识中国人。回来时经过香港,正是那年九月毛泽东刚去世,到处都是关于他的新闻。那是我第一次去亚洲,踏上中国的土地。关于中国的书,我还读了来自梁山泊的强盗,(芮:中文名叫《水浒传》),还有斯诺关于延安的报道《红星下的中国》,清朝末代皇帝的回忆录《我的前半生》。(芮:你也读过《红楼梦》吧?)是的,是明代的吗?(芮:不,《水浒传》是明代的,《红楼梦》是清代的。)

库勒:亚洲对于欧洲人来说非常遥远。我就是这样,通过读书,通过去日本开会转道香港,逐渐接近了中国文化。后来我还去了印度,尼泊尔,卡西米尔,那是佛教文化鼎盛之地,与中国也有深厚的文化渊源。不过,直到我认识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其中还是经历了很长时间。(芮:是在后来乌尔姆医学院认识的中国医生吗?)是的。那是1983年,我在乌尔姆医学院附属医院任血液科主治医生。从中国武汉来了一位医学教授,姓王,60岁左右,和我们住了一个多月。通过他而认识了中国医学,知道了上海同济大学,是德国人帕隆在20世纪初在上海建立的。重要科系是医学和工程学。那时的西门子工程师,德国医学专家,不少人都在那里任教。甚至西医专业是用德文教学。直到1937年,同济大学由于日本侵华从上海迁到昆明,直到越南边界。抗争胜利后,同济大学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武汉,一部分回上海。武汉同济医学院,文化革命后与德国重新建立了联系。王教授说一口流利的德文。他是上海同济大学学生,后来成为教授。他在乌尔姆来学术交流期间和我联系密切,还送了我一幅卷轴画。我常常接待他们,有许多交流。可惜那时我不会说中文,只能说你好,再见。

芮:那王教授是你认识的第一个中国人。

库勒:是,那时我们常常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你知道德国的大学食堂,味道不知道他是否喜欢。他给我讲了许多关于他自己的经历。他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来过德国。我还认识了另一个中国医生,姓裘,她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中国人。在三十年代从德国回了中国。(芮:和王教授后来还有联系吗?)没有,后来我和他的舅子武忠弼认识了。武忠弼在同济大学学习。也在抗日战争期间流亡到云南。他在大学期间学的德文。那时,很多同济大学的学生都在学习德文。武忠弼来德国,建立了哥平根橡山医院与湖北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姐妹医院关系。1999年第一个湖北的中国医生来到哥平根医院进修,那年我也参加了哥平根医院的代表团到湖北访问。是武忠弼陪同我们游览了北京、华山、西安、荆州等地。武忠弼讲流利的德语,给我们讲了许多关于中国文化的东西。后来,在我的部门也来了两位中国医生,我虽然不能说中文,但那些中国医生可以说德文。直到我退休,我就决心开始学中文。这两种语言的差异是多么大,我后来才体会到。比如,医学术语完全不同,像Leukämie病,中文叫白血病,这两个名字之间没有丝毫联系。我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中国医生)必须重新学习,因为这些术语在欧洲语言里几乎是一样的,可是在中文里却具有完全不同的名字。去年九月我在荆州认识了万正东博士,他已经可以说很好的德文。他是手术医师,其实在工作上也可以不需要和病人讲太多的话。

芮:那么,1999年是你第一次去中国。

库勒:是的,那次在武教授的陪同下,游览了北京、长城、西安,看了那儿的兵马俑,还去爬了华山。(芮:那是你的第一次中国印象。那时中国已经与过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时,第一印象就是交通很拥挤,不过,还有很多自行车。前年去就很少看到自行车了。在荆州,这些年继续变化得很快,医院也在飞速变化。当时,1999年医院还很简单,在这期间修了12层楼的大楼,购置了许多先进的仪器设备。杨继元医生的肿瘤科已经成立了独立的肿瘤医院。(芮:1999年,那时中国还处于发展中。)那时,荆州医院还只有放射科。(芮:对于促成这两家医院的合作,武忠弼扮演了重要角色。)是的,当时对荆州医院的合作医院选择方案很多,他也到处去考察过,在海德堡、柏林,而且,武忠弼还在海德堡大学获得了荣誉医学博士称号。虽然哥平根医院不大,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哥平根作为荆州人民医院的合作医院。从1999年到现在,先后有二十多位医生从荆州来这里进修过。这是很好的主意,武忠弼功不可没。去年秋天,我在荆州受到了热烈欢迎,中国人非常友好。(芮:武忠弼已经去世。)两年前,以80岁的高龄。王教授也去世了,他是武忠弼的亲戚。同济大学的老一代基本都已经过世了。

芮:2002年,我还在我在哥平根的中国餐馆里接待了武忠弼等人(库勒:是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场。还在你的留言薄上留言。)那是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库勒:他后来还来过哥平根)友好对口医院的建立也不那么简单,是吗?

库勒:其实,也不是很复杂。协议写得很清楚。对来进修的医生,荆州方面自负责机票,住宿这边免费提供。只是签证很困难。荆州医院医生必须去北京申请签证,不是很容易。这里什么材料都准备好了,如果签证中遇到什么文件不齐全,还只能推迟。他们(移民局官员)害怕这些人不回去。事实上。这些人都回去了。他们多数是有家庭的,一年之后很高兴又回去。他们在这里进修,德语也不是那么流利。住的是医院的公寓,很简单的医院员工宿舍。虽然,有时也会受到德国同事的邀请,可不是每天的。所以,是很孤独的。(芮:吃得也不习惯。)是的,害怕他们留下来是没有理由的。

芮:来的医生里,那位放射科的陈昌毅医生,我也认识他。他还给我们《欧华导报》写了篇文章,谈他在这里的进修生活,是很枯燥的。

库勒:我也认识他,他两年前又来过。在荆州我也与他有接触。他想去柏林,我借给了他你写的关于柏林的文化导游书。

芮:武忠弼是什么专科?

库勒:Pathologie,病原学,也称为死因学,是研究疾病病因的理论。比如为什么呕吐,是什么原因。包括细菌学,手术,切片检查。今天很复杂。在我的领域,比如淋巴瘤,就有许多原因。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专业。(芮:他是武汉同济医学院教授?)是,他与荆州医院有联系。荆州博物馆里有一具中国干尸。武忠弼常常去给它做检查。那具干尸是从一个古墓里发掘出来的,有千年以上年纪了。那时我去荆州,他也带我去参观了。电视上我也看到了武忠弼,是研究干尸的专家。(芮:那时你在哪里工作?)那时我还在乌尔姆医学院,1990年我才正式调到哥平根橡山医院,任血液科主治医生。我们也上课。这里是乌尔姆大学教学医院。德国的医学大学最后一年是实习年,要到医院实习。哥平根医院就是乌尔姆医科大学的学生实习医院。这里的医生既是医生,主治医生同时也是教授,有规律地上课。在这里进行的考试是毕业考试。医院在这方面也要做许多工作。

芮:可以介绍一下成为医科教授的过程吗?

库勒:必须得首先通过教授资格考试,要撰写一部论文。获得了教授资格,可以在大学任副教授,Privatdozent,也就是私人讲师的意思,这个称呼很有趣。在这期间还要进行科学研究。然后才可以晋升教授。我退休前是医学院教授,也是大学教授,医院部门主任。(芮:什么时候获教授资格?)1982年,四年后任教授,血液癌症科主任医生。(芮:博士论文是在1979年通过的?)是的。在大学期间,我还服了兵役,那时还得服一年半,从1970年到1972年。先上医学院,后来才服兵役。兵营在多瑙河边,任实习军医。那时很幸运,利用那段时间还研究了1000多块骨头,骨髓研究,获得了这方面的基本知识。在军队是不好过的,有时要参加演习。在通讯班,演习前要铺设通信线路,演习结束还要撤除。在巴伐利亚也不算远,我们的医务室总是设在一个餐馆里。有时感到单调,就以访问士兵为理由,让司机开着医疗车拉我到处跑。去参观附近的修道院,同时给士兵发药片。

芮:医学要学多少年?(库勒:六年。然后是专业医生培训。五年专业医生,两年别的。)通过在医院工作、你认识中国医生的同时,也认识了更多中国文化。(是通过认识中国同事,激起了我对中国文化的兴趣。)第二次中国之行是内蒙古,新疆之行,你还用中文写下了这个旅行,题目是“内蒙古之行”,还获得了2010年全德中文作文大赛鼓励奖。

库勒:是在2008年。有一个熟人通过斯图加特一家旅行社,组织了这次旅行。从北京、由内蒙古到新疆的旅行。我们几个参加者都是德国作家缪楞维格小说的爱好者。在北京,导游来接我们,然后乘火车到张家口。在那里租了两部车,两个蒙族人司机。走了4千公里,4个星期。有时途中没有旅馆,就在蒙古包或寺庙里过夜。有时还在沙漠里过夜。最有情调的是住喇嘛庙。这是一次有趣的旅行,也是文化的旅行,同时也是我们少年梦想的实现。(芮:是与缪楞维格书中的描述有很大差别吧?)是的,路上看到更多的是汉人了。经过狼山的时候,见那山上只有石头,具有不同的颜色,非常震撼。(芮:这次印象与第一次去中国完全不同。)这次是边疆,农村,不是传统的中国。中国当然非常大。

芮:你第三次中国之旅,是去年去湖北荆州参加国际医学会之后进行的。

库勒:去了湖北,云南,四川,北京。每次都有不少新鲜见闻。这么大的中国,要看的东西太多了。(芮:印象如何?可否讲讲最美的一面?)也是历史的中国,在成都的杜甫草堂,青城山,崇州等地,看到了传统的中国农村和城市。而别的很多地方,风景不再仅仅是传统的中国特色,而是全球化的中国,比如北京的奥林匹克建筑,歌剧院,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歌剧院。与斯图加特、柏林的都不一样。北京的歌剧院是巨大的,特新特现代,不再是典型的中国。(芮:中国人也有现代的一面。)是的,比如酒店,荆州的酒店,云南昆明、丽江的酒店都非常豪华,令人心旷神怡。(芮:是总统套房?)非常豪华的房间,我不知道是什么规格。荆州的酒店刚开张几个月,大厅很雄伟,房间很大。丽江、昆明也都是如此。不过,我享受更多的是中国文化,是《道德经》,孔子《论语》,是你给我的《唐诗》,如果没有过去的经历,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和实践。

芮:《道德经》你还记得什么内容?

库勒:比如“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步子迈得太大就走不远等等。(芮: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的小说呢?)读了两本,一本是《蛙》,一本是《愁眉苦脸》,很喜欢。特别是后一半,通过一个地主几次转世的经历,富有想象力地反映了中国几十年来的社会生活。(芮:唐诗呢?)杜甫的,我住在水边,但见群鸥日日来,只有鸥鸟,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离城市不远,一片宁静。(芮:不仅仅是风景,还有好客,安静,思想,自然。)还有,我们一起读的白居易的《江南好》,春来江水绿如蓝……

芮:能不忆江南。可能只能在这些诗篇中才能领略中国的过去了。非常感谢你接受访谈。

库勒:也谢谢你给我唤起这么多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