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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人生感悟

父亲走了

从西班牙巡演回来,得知父亲病情加重,赶紧买了回上海的机票,去储藏室拿出刚放回去的箱子。可我还没到达机场,他就走了。

父亲的后半辈子,经历过不少凶险病情。这次住院,开始病情并不严重,可谁也意料不到,他竟没像以往那样与病魔顽强打持久战,而是迅速、平静地离去了。

父亲从来就是个不同寻常的人,他的性格思维方式,与当前这个充满功利的世界格格不入。就连选择离去的方式,都令人意外。

他一生与世无争,无论对名誉地位金钱物质,他都不在乎。

当年作为大主教的长孙,他把去圣约翰大学学医的机会毅然让给了大弟弟,圆了弟弟当一名外科医生的梦。而自己随随便便选修了一门经济学,毕业后分到北京,又为了顾全母亲的事业,同意调到上海一个与他专业不对口的单位工作。并且一辈子无怨言,默默无闻地工作生活,一切以妻子女儿为重。

记忆中,他从没去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衣,其实他也喜欢打扮,衣柜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旧领带,说明他曾经对衣装是讲究的。他爱吃,可记忆中,他总是等我们吃够了才打扫残局。

他毫无口才,尤其不会花言巧语,不说违心话。在单位不受领导重视喜爱,生活中也没有大堆的朋友。他不会指责别人,也没耐心接受别人对他苦口婆心。生活中,他喜欢动手,除了吃,他不爱动嘴。

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前世情人,可我和妹妹从小到大,没听到他对我们说过一句亲热话语。不过他虽不善言辞,但行动上却宠爱我们,放纵我们的淘气。我一岁多就骑在他脖子洒过他一身尿水,稍大点我和妹妹常吵闹着要他带我们逛街,千方百计把他仅有的一点零花钱换成我们喜欢的零食。只是他的宠爱也会很武断,与我们一起玩,就要做他有兴趣的事。小时候能与他最开心一起玩耍的,莫过于星期天去动物园。他会在星期天一大早叫醒沉睡的两个女儿,用自行车一前一后载着我们姐俩,在警察上岗前出发。当自行车进入郊区,吸着新鲜的空气,望着绿色田野,我们大声说笑唱歌。这样的游玩,他的开心程度一点不亚于我们。

口才不佳的父亲,曾经每晚为我和妹妹读书,当然要选他喜欢的书籍,从水浒开始,西游记,三国,全部读完后,我们就有了自己阅读它们的能力了。

他有着超常的手工能力,有几件印象最深的作品:一个精致的象棋盒,打开是棋盘,棋子是他一刀刀刻出来的。他的棋艺高超,很少有人能赢他。还有一个为母亲文革期间随音乐学院搬迁到农村,专门设计、亲手制做的多用途桌子,这是一个看似窄小、却有多方面功能、桌柜架子集于一体的玩意儿。那是个充满爱心的作品。他虽有着灵巧的双手,但从未想过要多动手、多赚钱改善生活,他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随便”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口头语,看似随和的他,却有非常顽固的时候。幸好他的顽固是大事顺从小事的顽固,凡家里有重大决策时,他一定顺从母亲,不会坚持己见,对掌管家中经济大权也没兴趣。他的顽固在于对生活小节太不注重。不按时吃药,不肯喝水,不肯吃素菜,甚至不肯洗脚。他虽属虎,可有着比牛还倔的脾气。

据说他从小喜欢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喜欢独自做事,独自游玩。一人出去爬山游泳骑车,打鸟,自己做的弹弓射程很远,一打一个准。(这让我不喜欢)到了十九岁爱上了小提琴,每天疯狂练琴至少十小时,愣是把脖子练出个肿瘤。可惜起步太晚,没成为一个专业提琴家。

我七岁那年,他没与母亲商量,也没征求我的意见,擅自作出决定,不由分说就塞给我一把小提琴。从此,他每天一下班就毫不留情地把我从一帮玩得热火朝天的孩子群里抓出,陪我练琴。听着窗外传来的小朋友吵闹声,练琴时我自然会走神。父亲就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眼,虎着脸训斥我。这让我常常委屈地流泪。学琴后,我就不再称呼他爸爸,改称“大老虎”。

大老虎也有心计,为了增加我练琴的积极性,宠络一下我这琴童之心,他想出物质奖励。学琴后,家里的糖果就被锁进柜中,每天练完琴有赏,他会取出四颗,我两颗、妹妹两颗。经常我递糖给妹妹时,会既骄傲又愤愤不平地说:“这是我赚来的!”

其实,我小时候非常喜欢钢琴。只是在学校教了一天钢琴课的母亲,回到家已经没有耐心和精力再教自己的女儿了。就让父亲这个提琴迷钻了空子。虽然现在我仍然很喜欢钢琴,但我觉得小提琴更适合于我,因为我不喜欢独奏,也不具备当教师的耐心。如果当年学的是钢琴,很可能会一事无成。而小提琴家必须与人合作的演奏方式,能让我更加充分享受音乐的美妙。这要归功于当年父亲果断、不由分说塞到我手中的小提琴,才让我能拥有今天的幸福。

父亲是个出奇的乐天派,不懂得忧愁,绝好的安定心态,生活中任凭发生了天大的麻烦,他最多只皱眉几分钟,随后烦恼就抛到九霄云外,照样吃得香睡得香。

记忆最深刻的是那年上海市大水灾,家里底层被水淹了,全家都在发愁,他却有兴致找出个大木盆带着我,划到南京路上一片大水里找乐。

安于现状,乐观,是父亲最奇的长处。生活对于他很简单,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开心了就笑,随心所欲。父亲不会装笑,不会撒谎,他的心是透明的,没有一丝坏心眼。面带微笑,静静听人说话,是他留在我记忆中最常有的表情。

尊重生性乐观,信奉基督教的父亲,告别会没有哀乐,没有黑纱,也没有嚎啕大哭,伴着肖邦的葬礼进行曲。被绣有红十字的白布和大片的鲜花覆盖着,在牧师的虔诚祈祷,亲人最后的话别声中,父亲神情极其安详平静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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