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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感悟

菩提与杏林

被恒河之水浸透的印度历史上,至今还没有任何人类的思维活动可以超越一棵树的高度。即便如斯,在生机盎然的恒河岸边,在佛陀的世界之外,一棵爬满青藤的菩提树也不过是看人觅渡的自然风景罢了。但我怎么也想象不到,在孕育出古代印度文明的神秘文化源头和佛学福地重镇,竟然还有一棵将人类佑护了两千多年的大树。在关于佛祖诞生的经历过后,至今仍在恒河岸边支撑着文明的流向。

倾其一生研究并倡导儒学的孔子,也曾经结庐于杏林之中,起舞于杨花之下,弄徒于解惑之间,他亲手堆土为坛的草棚学庐周围,过去也有数棵粗大的杏树,在春天的使者到来之时,飞扬起如粉、如雪、如雨的美艳杏花。疏枝繁叶的杏林深处,是老人与贤徒施学修行和参悟人生的归隐地。与远在西天的释迦牟尼一样,他们几乎同时传徒授业,在结出不同果实的树下静坐思维,呼吸树的体香、花香和果香,并从中参悟出不同的人生哲理,用来普渡那些游荡在红尘凡界的痴迷众生。参悟的结果,孔子找出了齐家治天下的路径,成为自春秋战国以来由黄河流域走出的第一位享受庙祭的文人圣祖。释迦牟尼则似乎看透了人生的真谛,成了恒河流域学说影响甚广的伟大人物。

弹指两千五百多年,点点飞鸿刚好划过蔚蓝的天空,佛就被人们渲染成虚无飘渺的一个故事,留下一页散发着浪漫主义气息的历史印痕,晾晒在佛的前身来过的地方。那棵为印度王子遮挡骄阳的菩提树,至今仍挺立在奔流不息的圣河水岸,受到来自远方的虔诚佛徒的拜访。

而学说务实的孔老夫子曾安身立命的偌大杏林,现在又居于何处?一个最伟大的思想家的胸襟好象一座俯瞰人间的楼阁,可往往都要依靠神树灵木的苦力支撑,否则即为无缘之木。所以,即便孔子家庙里有错叠连片的飞檐屋宇,对来访人来说,还真不如设想为他栽植半亩弥望的杏树,让它们在孔子宽博宏大的思想浸润下随风摇曳,长成一种宽慰人间生灵的美好象征。

菩提树永远保持着一种谦逊姿态,释迦牟尼在那棵树下顿悟。悟道成佛的人走了,走向他灵魂深处的那个西方极乐世界,而佛身靠依的菩提树却始终留在这个多难的世界,成了华盖如云的佛界连接平凡人间的一粒菩提籽。它的外表那么寻常,好象恒河岸边每一株同样的树木,站在清晨和煦的风光里,仿佛往常聆听佛祖的说教,坦然接受天上撒下的雨露和阳光。胸怀悲悯的佛陀有时来过,虔诚信佛的人有时来过,根本不知道佛为何谓的人也来过。他们大抵都是匆忙的过客,走累了,就从鞋子里拔出赤裸的双脚,在凉爽怡人的树荫下歇上半晌,让劳累过度的身体毫不掩饰地触摸着大自然的天心地肺,根本不用分出什么贫富贵贱。遥想西天,有纯粹的光从天空洒下,有梵音从天而降,在这棵菩提树茂密的枝叶缝隙之间穿梭,尽力梳理它的经络,精心呵护它的叶子。一粒千般寻常万般风流的菩提籽,一片曾为世祖遮挡骄阳风雨的树叶,如何不用圣河的水光波影和飞溅的浪花打湿西域以外的地方?

两汉时期,通向中原的崎岖山路上,逐渐有独修苦行的僧侣,顶着爆烈的阳光在山路上挪动瘦弱的身影。他们只顾追寻着同样古老的华夏文明走来,梦想在儒学昌盛的天堂里寻找能够将苦难搁置起来、为自己安身立命的佛教圣殿。他们用中原人闻所未闻的新奇教义,诸如“四圣谛”、“十二因缘”和“八正道”,劝谕见过的每一个人,虽然这些“夷狄之术”在当时甚至比不得“尧舜周孔之道”,可菩提树的世相却已经映照在此后的千百年里了。僧侣们匆促的脚步带来了西域菩提树的浓荫,那些撩拨人心的三国、魏晋、南北朝的故事里,那些恢弘的隋唐风物和宋明婉约的词赋里,从此能依稀感觉出扶疏清朗的佛光照耀。

菩提树没有苍老的残败迹象,它从来就是佛的佑护之佛,是佛的依靠。它承接在人们心底被唤做佛的那个人的生前欲望,看着我们渡过苦难的河流,撑起一片让人希冀的实在绿荫。灵性的菩提比已经觉悟的王子还要修行深远,在有形与无形之间荡漾。有形的是树,一棵普通的平凡之树,无形的则是树的欲望,它把释迦牟尼从虚妄无为拉回现实,又从现实再送回虚幻的境地,让一位伟大的哲人不断在痛苦中穿梭往来,为苍生指点迷津,为人们寻觅出世入世的人生渡口。

没有多少遗落红尘的影子能够在白驹过隙的短暂生存中,留下大地行走的步履印痕。有些人或许曾经令人难忘,并且试图用个人英雄主义气概填补空虚的历史册卷,但是他们错了。他们没有机会感受菩提树的那种无以言传的欲望,无法感知大自然的引领有如斯的奇妙,这是机遇,更是聪颖与顿悟。与释迦牟尼同时代的孔子,他在飘散着凄美绝艳花瓣的杏林里成就了自己的传世儒学,但可惜的是,后人想要看到的杏林却没能留到今天,那些需要继续传承儒家精神的薪火,在层叠的屋宇重檐下,当然不会闪烁出杏花般美丽智能的光芒。所以,我们今天就要面临儒学难以为续的尴尬境地。

仰望生长在遥远恒河边的那棵大树,感觉佛陀就在眼前。而我们企望仰视的那片智能的杏林,却在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的天边。

附文:

佛祖当年“成道”的那棵菩提树经受了无数风风雨雨,有着神话般的经历,在佛教界被公认为“大彻大悟”的象征。中国浙江普陀山文物展览馆内至今陈列着四片菩提树叶,据说是从这棵树上采摘下来的,历来被人视为珍宝,倍加珍惜。1954年印度总理尼赫鲁来华访问,赠送一株从这棵树上取下的枝条培育成的小树苗,以示中印两国人民的友谊。周总理将这棵代表友谊的菩提树苗转交给中国科学院北京植物园养护,植物园十分重视,精心养护,使之枝叶茂盛。每当国内外高僧前来时,植物园的这棵菩提树就被请出来,接受高僧们的顶礼朝拜。文革期间植物园被冠以封资修、花花草草等罪名,建制撤销,人员流散,这棵菩提树也被迫离开植物园,流离失所。庆幸的是,有心人悄悄把它藏起来,用心管理,使之大难不死。十年浩劫之后,植物园四处寻找,访问了几十个园林单位,几经周折才最终把它找回来。目前经过植物园精心养护,这棵菩提树长势良好,枝繁叶茂,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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