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02018
Last update六, 14 七 2018 12am

 

宗教感悟

桃源自筑

1

说起气功大概人人都知道一二,以前不过中国人从事的功夫,如今名贯五洲。

我第一次直接认识气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天几个人凑在一起,听一位做功的朋友宣讲气功的神奇。朋友让我们随便选一个手指,然后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全部意念都集中在那根手指上,那意念是让手指长长。

我做得非常认真,绝对入静,心里想的只是长、长,长,几分钟之后朋友喊停,让我们自己比一下,看手指是否比几分钟前长。结果是所有人的手指都长了,不过长出的长度不一样,我的那根中指竟比先前长出小半寸!朋友说我入静专一,人敏感,所以效果显著,我很适合做气功。

之后,便不了了之,尽管被人称资质不错,却什么功也未学,专心致志养育儿子。儿子养得太专心,他一啼哭,我立刻放下饭碗去照料,儿子倒是养得不错,自己却养出了胃病。那所谓的胃病难缠得厉害,吃得冷热多少咸淡酸辣它都要疼,最后吃与不吃都要疼。药吃了不少,胃却无论如何不领情,闹得我要死要活的。说来也是巧,就在我为胃大伤脑筋的时候,一个正在学习气功的朋友登门造访来了。那一阵子中国的国情有转,不那么热衷阶级斗争搞得草木皆兵,政策开始宽松自由,讲究挣钱谋福利,追求生活物质上的享受,气功便合时宜地蓬勃起来。我家旁边儿是个医院,不知从哪儿找来个气功师傅,开门诊又带徒弟,我们那个朋友自己就是大夫,被专门派出来学习气功。当时气功蛊惑人心之深浅便可见一斑了。大夫朋友自己初来乍到学艺,没有本事传授他人,只教给我如何打坐,希望对我的胃能有帮助。我呢,被胃闹得焦头烂额,立刻抓住了打坐这根稻草,当晚临睡前就开始尝试。

说实话,除了我的指头在意念的指引下长出了少许之外,气功于我十分陌生。那天晚上我打坐时,不知应该坐得稍高一点儿,反而随意在床边上找了个地儿把腿盘上,腿高臀低十分难过。朋友说,一入静之后什么都觉察不出,我便忍着盘腿的别扭,竟然没几秒就入了静。入静之后,腿上疼痛立时消失,好像我根本就没长腿一般!我不敢太高兴,继续保持状态,很快一股气沿着脊椎一跳一截儿地往上窜,我被神得呆了。气跳到胸椎时不肯再走,我想,莫非因为我胸椎有段儿弯曲,气过不去?就闪了这么一个小念头,气就抽身而去。气一走,我顿时腿酸痛,再也盘不下去了。下坐后看时间,不过静了十几分钟,但令我感触深刻。两天后我再试,这次没有双盘,腿呈九十度角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圆置于丹田,开始闭目入静。那一天的气功效益可以说是我气功生涯里动静最大的,打那儿以后,我加入了做功行列,虽说有过间歇,却从未终止直至今日。

那天,我做了没多一会儿,就觉得嗓子眼里往外冲气,好像水烧开后顶开了壶盖儿,而且还嘶嘶嘶有声。随之脖子开始转动起来,一圈又一圈轻松无疼痛。因为脊椎弯曲的缘故,我总闹背项毛病,落枕算是小儿科,动辄我就因脊背疼痛上体僵直行动不便,一闹就得不少天,就是好的时候,脖子的活动范围也是有限。那一次,脖子转得如同安了轴轻松自在。有了上次的经验,我兴奋、惊讶之下也不敢走神儿,怕再把气放走,我倒要看看气还有什么能耐。脖子转完之后,气又开始转腰,先小幅度,后大幅度,转得我前仰后合地不亦乐乎,我心里不禁有些担心,照这个幅度转,会把我从凳子上转摔下来吧?又是这么个小念头,气走了,腰也停止了转动,我顺势收功,张开眼,天,整个后背加脖颈,从未有过的舒坦轻松,天下竟有这等神奇!打那儿以后,我做功不止,而且从我开始做功的那个星期开始,胃从未疼过,好像我根本没有胃!跟会气功的朋友说起此事,都表扬我底子好,哪来的底子不得而知,和气功有缘似乎还说得通。

半年之后,一天我吃多了辣椒,胃一下子疼了起来,想自己打坐不短了,这回什么药都不用,认真打坐,看看气功能否发挥作用。我盘起双腿,心里只想“消炎止痛”几个字,二十多分钟过去了,什么效果都没有,我疼得准备放弃,但就在这时气突然而至。我的手猛然被一股力量缓缓分开,好像双手之间夹着一个正在膨胀的球,待张到半米左右,那股力量开始反吸,球逐渐变小,原本张开的双手又往一起靠拢,而那一张一缩的动作全在气的驱使之下,我不过随气而动。如此持续了不少次,最后重新趋于平静,我的胃痛也随之无影无踪了。从此后,我对气功越来越上心,见到有关气功的书买回来阅读,但是从未专门学过什么功,不过自己经常打坐而已。

我儿子不到两岁时得了奇怪的毛病,人好好的,突然半夜被腿疼闹醒,怎么揉啊哄啊都不行,后半夜可怜的他哭一阵,睡一阵,再疼醒,闹得大家不安生。医生诊断是生长疼,无方可救,长大了自然就不痛了。这所谓的生长疼时常发生,尤其当儿子白天跑多了玩累了的时候。这很让我焦虑不安,从两岁疼到少年,他要受多少罪啊。气功鼓吹一人做功,全家受益,尤其是有血缘关系的,受益更为直接,我联想到每次打坐时,睡梦中的儿子总要翻滚到我的旁边,常常把他的腿或胳膊搭在我身上,为什么呢?一定是幼儿的天然本能还没有被泯灭,即使在睡梦中仍旧能察觉出气场的存在,儿子本无意识,只靠本能向我靠拢的缘故吧。等下一次儿子的腿又开始疼时,我马上起身打坐,双手握住他的腿,心里只有一个意念,消除他的疼痛。我想象着,气从自己的丹田源源不断通过我的手涌进儿子的双腿,他的疼痛在气的作用下,消失殆尽。

我做气功无党无派,也未曾拜在何人门下,只凭自己的浅显功力,如果能被称为功力的话,没想到它竟真的发挥了作用,而且效果出色。儿子先是哼哼唧唧地啼哭,而后声音越来越轻,他的腿时而轻微抖着,没多久便重新入睡,并且一夜太平。你可以想象,我该有多幸福!正是这个缘故,让我出国时犹豫再三。随着儿子渐渐长大,生长疼出现的次数不那么频繁,但仍旧没有彻底痊愈。我若远走他乡,儿子腿疼时便绝对的无助。尽管如此,我还是硬着心肠走了,儿子夜里腿疼时再得不到我那微薄的气场,于我唯一的安慰,是他那见鬼的生长疼两年后真的见鬼了。

到了德国以后,我学习德文非常努力,功却做得松懈,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想念儿子心里静不下来,但从未终止。在德国,环境安宁,除了打坐之外,我有时还双手抱球做做站桩,仍旧是无党无派,自己任意而行。我的功力如何,气场有没有派都无所谓,直系血缘们万里之外,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气功不过是我思念的寄托。

2

1998年,我回北京,我姐刚信了佛,又认了法师,投在他门下学功,正值高潮之中。我一到京,满耳都是大法师之神圣,他创建的功法如何了不起等等,听得我跟着心痒。最令我动心的是,那功学起来非常容易,功效却又非常显著,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事。学功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接受授法,授法的人是大师或是大师的几个点名弟子。我挺不容易飞回家,正赶上此等机会,再说我多少也算个资质不错的,就是没拜过师门,现在有我姐垫底儿,这功我学啦。但授法要等到一个确定的日子,聚齐了众人才能开始。

等待授法的日子里,我被人请去吃饭,饭局摆在人家里。那天下午,我去赴宴,进屋先看见墙上挂着个打坐的男人,神态安详地双盘在画上,一问得知是他们的师傅,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而他创建的功嘛,那更是神奇的一塌糊涂啦。饭未好之前,我们坐在一起闲聊,我坐在一张床上,那张画像就贴在我的头上方。没说几句话,我的气感来了,身上不是这儿跳一下,就是那儿跳一下,感觉屋子里气场很强。

“你功做得不错啊。”我表扬女主人。

“是这功太棒,师傅太棒!”她崇敬地说。

我顺便讲了关于我姐的师傅的事情,告诉她我也准备去接受授法。

没想到她马上脸色一变,“那一定是邪教,你不要去,你应该学习我师傅创建的功。”

我心里很有些反感,怎么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口否定其它的功呢。我没答应、但也未反对去学她的功,只说慢慢了解。她送了我好几本书和师傅做功的录像带,让我回家好好研究。我知道了她的师傅是李洪志,创建了法轮功。

我把法轮功教材拿回家装箱,仍旧跟着我姐去接受授法,倒要看看姐的师傅怎么个邪法儿。授法那天来的不是大师本人,一个男人领着我们一帮男女老少找了块清静地方,口中念念有词。我们跟着闭眼守神似乎也念念有词,我记不清了。没几分钟授法完毕,我得了法后什么感觉也没有,半信半疑问我姐,就这么简单?姐骄傲地解释,那是她师傅研究出来的多快好省捷径功。

回家后,我便开始试着做。这功分动静两种,无论做哪个只有一个前提,就是要持咒,而那所谓的咒,不过是佛家的嗡嘛呢叭咪吽。当你作动功时,一边儿不断地持咒,一边儿稍稍活动一下身体,而后你就会爆发出自发功。自发功因人而异,根据你的身体状况有感而发,也就说,你身上哪条经络不通,什么地方有问题,自发功便自动去攻。静功就是打坐,但也要求持咒而已。那天下午,我站在客厅,按要求行事,持咒的同时立刻入静,到底我也算入静老手了,持咒与否都挡不住我心宁。不是吹牛,我那自发功很快就来了,不知我哪条经络塞住了,我的手臂开始轮流大转圈儿,而且转得飞快,好象要把手臂转飞出去一样。我镇定地保持着平稳的腹式呼吸,任凭手臂去忙乎。转到一定时候,偃旗息鼓,睁开双眼收了功,我姐没骗我,这法还真被授上了。收功之后我出门办事,觉得体轻如燕,一步步带着弹性好象要飞起来似的,很舒适很健康的状态,我姐的师傅大概不是坏人。

重返德国的日子到了,我身上带着授过法的信号,包里装着法轮功教材,离开了北京。待续

3

以前,我一直把自己的梦视为珍宝,因为它的离奇、美丽、满含寓意。在梦里,我常可以享受到无法形容的动听的音乐与歌声,看见不可言喻的天然醉人景色,紧张惊险的侦探梦,情节罗曼催人泪下的爱情梦,令我深思的神秘梦,一一俱全。梦醒之后,总想着把他们写下来,个个都是题材出色的,只是难得付诸,大概是天意不可泄露吧。年轻时我常说,拿什么来换我的梦我都不会给,尽管我的睡眠总是很差,可当我被授法开始做气功后发现,还有比我的梦更好的梦。

早就听人说气功要动静结合做效果才佳,我呢,一来没学过,二来是个混混儿,做事不讲究透彻,因此从未做过什么动功。现在得了法,晃悠几下就出功,而且的确很好玩。一会儿太极架势,一会儿豺狼虎豹步,甚至还有步履踉跄的醉拳,有时跳什么不知名的舞,更有甚者,双手会不停地在身上什么部位拍拍打打,所有这些都会出现在动功里。气带着人胡乱转悠,一圈儿练下来,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很是有点意思。如果你在蹬车,或是爬山,只要你持咒,用不了一会儿气就来了,身体轻飘飘的,比走路都省力。先生高我几乎三十公分,腿自然比我的长,走平地还行,爬山我总落在后面,他不耐烦地嘲弄我,‘又不是伊斯兰女人,低三下四走在后面做甚!’我学功后,爬山时开始持咒,健步如飞飘飘然,先生反而落在后面老远,充当伊斯兰女人。练功没多久,我发现头发越长越密,皮肤光滑细嫩如幼儿,忍不住自己老要去抚摸,便越发地做功上心。随之慢慢发现,我一直视为珍宝的梦境也起了变化。那些什么找人找不到,东西丢了,饿了找不到餐馆,被人追捕或追捕他人等等紧张扣心弦的梦不再光顾,梦见的都是些平平常常愉快事儿。有意思的是,记不得梦中的情节,只觉得心里很快活。有一次我在梦中开心地笑起来,直到把自己笑醒,醒来后思索到底梦到了什么,去无论如何拼凑不出,只感到一种从内里渗出的快乐全身游走。次日起身,精神充沛面对世界,积极乐观走向生活,心情愉快,人也越来越豁达,对自己以前的做梦本事丝毫不留念。

回德国前我姐塞给我一张她师傅的照片,大和尚身披袈裟头戴冠,一手拄杖,一手立掌,活脱脱的唐僧打扮。可我就是发不出崇拜之心,大概是以前让政府闹得,一会儿刘主席,一会儿林主席,一会儿又都变成狗屎堆,把人的信仰折腾得人仰马翻,索性就不再有信仰的关系吧。我不信佛,不信教,头顶上还不能有领导,法师的功做着不错,那也是我资质好,为人厚道啊。虽然我有些傲慢,但当我们开车外出时,私下里我持咒并打着平安手印。依我姐的说法,如此做来师傅会护着你。我姐还叮咛,紧急情况下,大喝嗡嘛呢叭咪吽,也能化险为夷。我呢,实用主义者,觉得打个手印念几句词轻而易举保平安,何乐而不为,但我持咒的时候倒也非常虔诚。不管这一类事情是否荒诞还是我自己浅薄,心理上都能够起到积极作用,对人对佛都不是件坏事情。

做动功持咒,能起到韵律的作用,随韵而动比干动要自如得多,好像人打夯喊号子似的。但是做静功持咒,虽然在心里默念,于我却有些纷乱,反会降低入静的水平。我想,所谓的持咒,不过是摒弃杂念的的一个方法,把咒念得严丝合缝如同一道防护墙,其他的想法自然无空可钻,但若你傻呼呼的没那么多心思,大可免掉持咒那道手续径直走进虚空。因此我打坐时,只念上一句咒,表示自己来报道了,而后调整呼吸悄悄然开始闭目养神。我知道自己用心不够,对上天的神明也不太重视,仅凭着那点儿不错的资质与为人还算厚道,坐功倒没有出偏差,而且感觉良好。得到甜头之后,没有只管自己享用,动辄就对先生展开攻势,以己为例宣传气功的好处,之所以如此,其实怀着简单但也深刻的动机。想只我一人练功,发黑皮嫩身健,还有六字真言护着,天灾人祸撞汽车,旁边的人都不幸归了西,我却毫发不伤,长此以往,家人都撒手去了,剩我一人老妖精活着有甚意思!所以,要么都健康地在世,要么都整齐地离世,世上世下有个帮衬,才是名副其实的“家”嘛。

没有授法便不得做功,我个人以为我姐的师傅太狭隘,如果东西不错为何不能群体共享呢?至少在帮派里互通吧。我决定让先生试一试,看能否通过我和我姐的师傅接上关系。首先教先生念六字真言,持咒是这个功的首要条件,不管你是加拿大还是德国人。我先生一学就会,不仅能默念,高声唱也很有韵味,并且摆出参拜的姿势,尤显虔诚。然后我请先生持咒时自己晃晃身体,看看能否接得上头,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本正经地如法炮制,再来见我时说:“什么动静儿也没有。”我很沮丧,质问我姐,她的师傅佛家大师,却如此小心眼!一计不成,我又开始积虑二计,千条江河归大海,我姐那功做不成,我可以改换门庭呀,能与先生同呼吸共命运才是宗旨,我想到了人家送我的那套法轮功教材。

教材里有盒录像带,我先找出来观摩,想看看初步印象如何。录像带里的李洪志,面无表情四大皆空,一步步演示了法轮功的全部做法,看过后觉得简单易行,更尤其静功的几个姿势非常之优雅,很投我意。要想先生学做,我必得先会。作为老手,没两分钟我就学会了法轮功,只是没有急着去读李洪志的书。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练功是否出偏,主要责任在自己,你妄想过多把握不住,就是不做功都会得神精病,更不要说专心致志做功妄想了。一个功派是正是邪,稍有些常识就能够判断,至少我以为自己还是能断得出来,自以为是之下,我倒是什么功都敢尝试。

和其他功大同小异,我照旧从法轮功里感受到种种好处,没有什么吓死人的地方,因为无需持咒,倒还宁静了许多,有意思的是我的梦境又有了新的变化。做持咒功时,做梦只觉得开心愉快,却想不起都梦见了什么;而法轮功呢,醒后梦境清晰如见,真真儿地发生在眼前,所有的梦都有始有终,并且凡是你希望达到的,得到的,统统在梦里得以实现。有一次我梦见自己饿了找饭吃,哪里有找的的必要,抬头就是饭店,人家做出的菜把我香得眼睛都睁不开,醒来后长久陷在回味的美好里。当然梦里的故事都是积极向善,没有一丁点儿龌龊,甚至连不和争吵都没有,闹得我都有些惶惶,莫非在我不守本分的灵魂最深处,竟藏着金子般的质量,叫法轮功给挖掘出来了?总之,你可以想象,一个总做着好梦的人,即使出了梦境,那梦中的满足、欢愉、美好也久久不散,好情绪像条柔软香甜的胶皮糖,粘着你的舌头,说出的话都吐着芳香,你享受都享受不过来,哪里会有心情搞阴谋诡计呢。

就在我以为时机成熟,该教我先生做功的时候,我发现,做持咒功时长出的头发开始脱落。我权衡了一下利弊,就算自己的头发掉到做功前的水平,仍旧不能算少的,因此好奇的我决定,倒要看看头发能掉到什么地步。我没有停下李洪志的功,继续做了下去,但心里很嘲弄功夫人家的小心眼儿,只是不知该嘲笑哪一派,是我姐的师傅看不上李洪志,还是李洪志不顺眼我姐的师傅?还是我用心不专一脚踩多条船造成的?为了先生能够成为同修,我冒着秃头的风险,固执地坐在法轮功的船上,以身试法。万一头发掉秃了,说明此功凶险,我虽成了牺牲品但目的崇高,若是仍旧秀发满头,那我和先生要么共同健康的活着,要么无痛而终,岂不美哉。一经抉择,人反而更镇定,以镇定面对风险,事半功倍,很快我重新如数迎回短期失去的头发,也有可能两位法师见我资质不错,人还算厚道,网开一面达成协议,我才得以完璧归赵,否则我先生会誓死拒绝学习气功的。

为了给先生上课,我开始阅读法轮功的那几本书,看完后,除了里面那些闹神闹鬼的段子,以为道理和其他气功没什么太大的差异,有一点我尤其欣赏。李洪志说(大概意思),要是两人发生争执,学大法的人一定要容忍退让,越是怒气冲冲不讲理的,身上好的东西丧失得越快,反之,懂得退让的功力大增,人家身上的好东西都急着赶着跑到你一边了。这一段话非常适合我这种脾气急躁点火就着的人,想到日后有人找我茬儿,我不理不睬,眼见着找茬儿人身上的白气缥缥缈缈向我涌来,我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唯一变化的是我蹭蹭上长的功力,很有些金庸小说里吸魂大法的意思。只是给先生介绍法轮功时,我免去了这段儿说教,怕他又笑话中国人喜欢讲迷信。先生先跟着我比划了几下之后,不满意我的教学方法。

“把录像带给我,我自学。”他自负地说。

4、

就像我的梦,我的愿望得逞了,先生和我同修了。不同的是,我修的认真,基本上天天练式,功力如何不去测量,自我感觉蒸蒸日上;先生修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原本也没什么病,因此觉不出什么好歹的变化,作为旁人的我却一一看在眼里。先生每天开始工作之前先小用早餐,他利用煮咖啡的时间做动功,时间虽然有限,但至少在尽量保持安静的状态下动作,甚至还能抱一下球。看了录像带后,他还学会了“抻”这个字,告诉我他抻的很努力,觉得抻过之后很舒服。静功他只在周末时尝试,坐在自己的拖鞋上一本正经地照猫画虎。不管他做功的时间长短,做得质量如何,但他总是在做着,我心中自然暗暗窃喜,共同生活并做功都在一个屋顶下,我俩那点儿气儿相互串门,肥水不流外人田。做功这玩意儿是讲究场的,做的人多,气场水涨船高,场大气粗蹿来蹿去,无意中就能帮助你打通不少塞道,比你自己闭门造车效果显著。这个道理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因为每当有人向我学功和我一起做时,我的气就比平常一人独做时来得快来得猛,所谓的众人拾柴火焰高吧。另外也可能是法轮功在表扬我,每教会一个人做功,李洪志便给我加几分气作为嘉奖提成也未可知。

可惜,我的同修美梦持续了小一年便濒临破产。一位熟人跑来按铃,游说先生买下一台瑞士产的高质量咖啡机,那家伙打出的咖啡的确十分香甜,而且瞬间就弄出一碗。相比之下,我们的老咖啡机显得老牛破车慢吞吞,马上被请下了台,我先生的煮咖啡气功也随之松懈,直到今天我都恨死了那台咖啡机!其实,就是没那台新机器,先生也会中止做功,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缘分从中作梗吧。那时他虽说早上不再做功,但周末或是假期仍旧会比划上一阵儿,直到有一天,发现有译成德文的法轮功的书,先生兴致蛮高地买了回来。“我倒要看看我做的是个什么功。”等他把书读完,一切也就完了。对李洪志的学说他不屑一顾,无论我怎么辩解都无济于事,只好自圆其说:“那是翻译的水平太差。”除此之外,我黔驴技穷。后来,我多次不死心想把他拉回同修的行列,他执意不肯,我只好再恨那位把法轮功译成德文的家伙,更恨自己发现了德译本,本来好好的一条蛇,我愣是给它画上脚,自找没趣嘛。其实佛教的说法我先生很能接受,令他反感的就是闹神闹鬼的那部分,没办法,我重又恢复了一个人做功的老样子,生来本是寂寞种儿,叫人如何不孤独呢。

做功这玩艺儿,和许多事物一样,习惯后便不易改变,说白了就是有瘾。现在科技发达,能够把你分片解析透视,仪器发现,一个有瘾的人,不管是什么瘾,到了瘾点儿,大脑细胞有一处会闪闪发光蠢蠢欲动,惹得那有瘾之人非抽、非喝、非赌或者非做功不可。因此不管什么事,一旦养成了惯瘾,就很难说再见,更不要说做功这等事情好处甚多,哪里就轻易停得下来呢。我虽然不信佛不信教,对李洪志亦敬而远之,但我没有停止做功。有功夫的我,身心愉快体态健康,而且做功之人,自觉不自觉都基本吃素,这在我做持咒功时就发现了。除了基本吃素以外,我也几乎不沾酒了,而酒、荤这两样我以前都占全的,做功后自然而然发生了变化,不费半点气力。那时我就总结出,不论你是哪门哪派,一旦入静后,身心必然在该去的地方行走,所有出在我身上的现象也会出现在你身上,资质上乘当然最好,但为人厚道更是把通穴利器,二者兼有并驾齐驱,自然水到渠成春风得意。我做功不带信仰,比那些奉师傅为至尊至上的,功力要弱出一座泰山,信仰是颗精神原子弹,我头上因此缺了那团蘑菇云。所以,我就是个混混儿,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混混而已,否则凭我这资质,我这厚道,定要单立功派,一览众山小了。

有一年,我和妹妹约好一同回国。妹妹那时心脏不跟劲儿,人很弱,从加拿大飞北京,一路无眠,头痛欲裂,到京后她仍旧不能入睡,状态可怜。那天,她躺在床上难过的唉声叹气,坐在椅子上的我突然来了主意;

“你闭上眼睛,我在这里做功,也许对你有帮助。”

我盘腿儿闭眼沉心调整呼吸,打出了法轮功静坐时的几个优雅手势,然后开始打坐。没一会儿,听见我妹妹缓缓匀称的呼吸声,抬眼看,她已入睡深沉。我没有停止打坐,继续了好一会,把自己也做舒服后才离去。不知我妹睡了多久,她一醒就赶紧来告诉我:

“你打手印的时候,我就觉得一股特别令人舒服的气朝我飘来,我头不疼了,心也不闹了,然后就很安静地睡了,醒来之后觉得好多了,你真有点儿神!”

说实话,我都被自己镇住了,我妹和我,血缘直系,能有点作用可以理解,可我这半瓶醋的混混儿,还能制造出一股令人舒服的气,在我妹这个不会气功的人身上发生作用,我孺子可教啊!李洪志的确有把刷子。

时间一年年地小跑,孺子我仍旧是个混混儿,徒然地耗费着自己的资质,大概是本性难改吧。再有就是先生不肯做功,我一个人修成红光满面老妖精有什么意思。我虽不勤奋,人还算本分,知道得点儿本事不容易,不能随意放弃,其实也是上瘾了,要是有日子不做,脑子里那几个负责瘾能的细胞,闹得你浑身上下不舒服。后来,我嫌混得还不够,又学了一套瑜伽,和气功混在一起做,气功、瑜伽原本就是亲戚关系,没觉出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呢,也就越混越大发了。

5

快一年了,因为情况的特殊变化,我做功很少,总想努力调整一下恢复从前的功态,却一拖再拖。我功做得怠慢了,世上他人信佛做功的反而越来越多,让我不解的是,如此众多的人开始皈依,怎么这世界也没见好啊?看来像我等资质不错,人也有点儿厚道之流,大概还多得不够。

我有一个生活在柏林的好朋友,有一阵子为一件恶劣的事情生气,气得不可开交,我尽可能和她插科打诨开些玩笑排解,但她始终耿耿于怀。一天我们通话,她兴奋地告诉我,她信了心灵法门,念经之后心绪大有改观,那件令她气愤的事情也变得越来越淡薄了。心灵法门于我不是新鲜事儿,常在报上看到,那卢台长红光满面的带着佛相儿,看着倒不像邪教。卢台长据说早就在澳洲一带名声灌耳,近年辗转欧洲,也很快名声鹊起,功力一定不小。看报上他宣讲的道理,条条都好,我只是不能接受他看图腾的特异功能。记得上小学语文课时,学到嫉妒一词,老师说:“嫉妒,就是恨别人比自己好。”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看不上卢台长的图腾功夫,我这么个资质的人还没看见图腾呢,他怎么能就看见不说,还电话里就看见了,显吧!但我十分理解卢台长的功夫,要想吸引众人改邪归正,必得有把金刚钻,更不要说现代众人一个个利欲熏心的还懂电脑,那把金刚钻也不得不电气化啊。

我以前就经常劝朋友做个什么功,而她也向非常有本事的人学习了气功,可就是做不下去,理由是入不了静。得知她开始念经后,我告诉她,所谓的念经就如同我的持咒,不过是排除杂念更好入静的方法,你入静了之后自然就如同做气功,这个心灵法门看来就是给那些自己难以入静的人开辟生路的,你就好好带着信仰念吧,别像我似的,只做不信,事倍功半。而后,朋友的念经捷报纷至沓来,她由衷庆幸自己与心灵法门的缘分,对卢台长心怀感激,信仰也越发的崇敬。朋友念经不过才个把月,就从中得到好处甚多,而且某些方面竟然超过我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众所周知,做功的人能够享受到全家得益的效果,比如我儿子和我妹妹,他们都直接受惠于我的功力;我柏林的朋友不过念两段儿经而已,她的几百公里远的外孙竟然无接触受益了!?我以为,那就是信仰的结果,信仰这团蘑菇云帮她携去了功力,带给了她的外孙。“这经里不仅有能量,还是一把钥匙,能够开启与上天的联系!”朋友信誓旦旦地鼓吹。

今年2月,我去给弗莱堡春晚写羊年的吉利话,到得早了点儿,便先去江南茶馆小坐,找“阿庆嫂”拉几句家常。不知是何方缘分,我在那里总能碰见一位北京来的同胞,虽说总能遇到,但从未认真聊过什么,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我进了茶馆,那位北京同胞碰巧也在那里和阿庆嫂说话,见了她我不禁吃了一惊,她的面容与先前相比,实在大有改进,看上去文雅端庄很美丽。以前她也不是丑女人,但气质平平,最令我不能理解的,是她的声音也改变了。以前她的声音略含不规则的沙哑,听起来令我感到浮躁不宁,而那天的她,音色润润缓缓很柔和,和她聊了半天,我没有一丝不愉快的感觉,若不是我要去春晚,一定还会继续和她闲聊,我喜欢看她静静地听、柔和地说的样子。她这是怎么了,不就变了个发型吗?因为以前和她并不相熟,没敢一上来就开门见山,聊了半天后我才探视地问,她怎么和从前判若二人?

“我信心灵法门念经了。”她仍旧淡淡地说。

我听后很震惊。柏林的朋友对我鼓吹念经的益处,我只在电话里有所闻,不得亲眼所见,而眼前的她,明明白白活活生生!不禁,我对念经一事兴趣大增。

“这袋子心灵法门的材料是给朋友带的,没找到他,你就先拿去看吧。”她递给我一包书说。

一如当年提着包法轮功教材回到德国,那天我又抱着一袋心灵法门的教材料回到家。

6

没有信仰是我的信仰,听起来像哲学的否定之否定,不同的是我根本不懂哲学。

卢台长宣讲的心灵法门哲学,尤其是那些看图腾的神话不能吸引我,混混儿我已经到了任谁都打不动的水平,但我很想念念经试一试,我混虽混,却也不反对做个美丽的混混儿。卢台长的书里有一段儿话说得很中听,意思说光明正大好的东西,不管你是基督、伊斯兰、释迦等等,最后都殊途同归。我看到这段时的第一感觉,就是卢台长和我英雄所见略同,我不早就说过千条江河归大海了嘛。

我撇开说教开始念经,刚念一会儿就发现了气功效益,呼吸变得非常缓慢,我一点也未觉得奇怪,念经或是持咒一个道理,把杂念屏蔽了,当然了,还有朋友说的,经里有能量的道理。当年我自己学习打坐时就发现,怎么一入静后,我简直就不呼吸了,一口气可以延续到不可思议的长度。我那时一点儿气功的道理都不懂,后来看书才知道,那叫进入胎息状态了,难怪有人被埋在地下也不肯死,人家气功高手,一下子就胎息了,跟动物冬眠似的。我念经时,嘀里嘟噜飞快,愣是没觉出呼吸,当时我一闪念,这心灵法门看来与我有些缘分也未可知。但念了几次后发现,与持咒一样,念经对我入静有影响,念了反而不静了。柏林的朋友曾说,她信了心灵法门是缘分,从前也学过功,却都无动于衷,卢台长不过在欧洲一晃,她就立即被吸引上了。按照此缘分的说法,我和一些心里还是嘴里,无声或是有声的念叨功缘分不够,所以不念还好,一念则偏,说得再严厉些,很可能是没人想认我这个不成材的混混儿。大师们不认我,我却很客观地理解大师们,我分析,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的可以靠自己入静修行,有的则不行,那持咒或念经就是一个简单易行的入静办法,目的都是心无杂念而已。尝试过念经之后,我马上有了主意,想让我在北京的一个患了癌症的朋友学习念经。今年五月,我揣着柏林朋友给的北京心灵法门的联络图,满怀希望去了北京。

今年回京是我近几年来时间最长的一次,说长也不过两个星期,每次回家都是去尽孝道,除了逛逛书店,剩下的时间都和老妈在一起,从未自已出门旅行,绝对的父母在,不远游。而这一次,我拿出了三天时间给了患癌症的朋友。

未回国前,我就事先和朋友夫妇通了电话,详细介绍了心灵法门,请他们在北京打听一下,找些材料看看,躺在床上捱病痛,不如专心念念经,百利无一害。到京后,朋友已入院,念经的事儿没有下落,我去医院探望之前,先联系到北京的心灵法门,从人家那里得到全套的教材,并被告知了心灵法门的神奇和念经的基本常识,我便提着那个心灵法门的袋子去看朋友。

7

朋友的状况令我心碎。与我同去的另一位朋友当时就泪如泉涌不忍再睹,跑出病房抽泣去了。因为痰堵昏厥,朋友的气管被切开,抽痰器不停地工作着,痰液不停地呼噜噜冒出来。除了气管,朋友瘦弱干枯的身上还插着一堆其它的管子,我们当年相识时还不满19岁,几十年后,她竟然熬到了这步田地。尽管如此,朋友的意识很清晰,她可以写,却不能说,因为痰的问题,她无法入睡,而她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依我观察,她不到该走的时候,于是我很镇定地告诉她,“仔细听我说,然后按我说的做,我们一起试一试。”

说句良心话,我根本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只知道我必须为她做些什么。我简单明了对她介绍了心灵法门这回事,按照她目前的情况,除去医学上那些仪器、插管,唯一对她能有帮助的,只有念经自己救自己了。我知道她同我一样,亦是什么都不信,但我那天恳求她随我一同入静,除了白衣飘飘的观音菩萨外,其他什么都不要想。她对我眨着眼睛表示明白了,一定觉得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是所有佛教人物里最亲近人类的,因此可以接受吧。我坐在她的床边,请她的家人暂时离开,让我单独和她待上一会儿。我抓住她皮包骨的胳膊,迅速进入了气功状态,想验证一下我的想法,准确地说,想试试心灵法门灵不灵。首先我在心里对菩萨发出SOS 信号,然后自己编了段子,一遍遍地默念起来。默念之前我叨咕了几句序言:大慈大悲菩萨在上,我向你发誓,等朋友病情稍转后,一定上心灵法门去念经,请通过我把法力传给她。然后我开始不停地默念‘卢台长帮助她,观音菩萨救救她’。当时我想,虽然自己功力不怎么样,朋友与我也没有血缘关系,但搭个桥总还可以胜任吧。那天的我,重任压顶,入静达登峰造极,屋里虽然没了闲人,可医护人员不断,我却不闻不问没有知觉,一心只念自编经。很快她的胳膊开始抖动,就像从前我握住儿子的腿发气时的征象一样,我心里很惊喜,虽没有血缘关系,她依然很快感知到气场,到底是几十年的交情啦。入静后我开始出汗,从未有过的满身大汗淋淋,五分钟之后,她的呼吸平静了,呼噜噜的痰声消失了,我心里万分欣慰。遗憾的是没有做太久,护士来换敷在气管上的纱布,我不得不停止了做功。

出了病房,我对朋友的丈夫详细地讲述了一下心灵法门的情况,说详细有点自吹,我对法门一知半解,本着殊途同归的道理,把自己的世界观陈现于他,一边儿陈现,一边儿咕嘟完一瓶水。护士走了,我要求继续工作,之前我做功时,朋友的手一直在抖动,这说明菩萨的的信号还没有接受完呢,我不能就此罢休。当我再进病房时,朋友又开始呼噜噜了,好像随时都有再憋住呼吸的可能,我重新坐下,重新拜谒上方,重新虔诚地念叨自编经。好比一部电影第二次放,朋友的手抖着,呼吸渐渐平稳,痰不再生出来,呼噜声停止了,她竟然入睡啦。我觉得很幸福!两天之后,我又去医院如法炮制,发现不止我握住的那只手抖,朋友另外一边的手也在抖,私下以为朋友和心灵法门一定渊源不浅,我恳请菩萨的心更加虔诚了。临回德国前,最后一次去医院探望,朋友的状况已经见轻,院方要求他们做出院的准备。那一次,我没有再做功,和他们一起闲聊,朋友的情绪很好,护工都惊奇地说:“看啊,阿姨笑啦!这些天她还从未笑过呢!”闲聊时,我再次向他们解释了念经的好处,并强调自己已对菩萨发了誓,如果她不肯念经的话,我会受罚的。我心里很释然,作为朋友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余下就要看她的缘分与悟性了。

这件事对我很有触动,我没有信仰,不过急来抱佛脚,结果就真搭上了桥,我身上的信号复杂去了,这功那派的,到底是谁接了我的线,还是卢台长的殊途同归理论起作用?回家跟老妈叙述,她忧心忡忡,怕我把病气引到自己身上,我理直气壮告诉老妈,我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助人为乐,头上还坐着好几位老总打理殊途同归事宜,病气再也找不到我头上!我还特地向心灵法门的人又要了一套教材留给老妈,“念经功简单省事,观音菩萨和蔼可亲,你大可一试”,然后便飞回德国。回到德国后立即向柏林的朋友汇报工作,她在电话那头不无嫉妒地说:“你很可能有点儿特异功能。”

8

2010年十月,导报在法兰克福聚会,我有幸结识了黄鹤升先生。见到黄先生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我肯定不来往。黄先生眉头正中立着一道深深纹皱,把整个脸修饰成怨声载道不满意的样子,有这么一副面孔的人,十有八九日子过得不舒心,他要是跟我借钱怎么办。前不久我翻出旧报纸阅读,发现了他和冯先生的哲学探讨两地书,以及他的新作《宇宙心论》的成书心得,这才发现黄先生是真人不露相啊。黄先生眉间那道纹是专门用来测绘智慧与愚钝的拉线,我自以为是有眼无珠,错过了与他深交的机会。用哲学术语讲,透过暂时缩在法兰克福大厅的沙发里静止不动的被动的黄先生,以创造意识推断出他要借钱的可能,而世俗的我却意识不到,人家其实正在冥想呢。

冥想,是气功和哲学的异曲同工之处,老庄,中国人,哲学家、思想家,从他们的学说中不难看出,肯定都是练功人;苏格拉底被称为怪人,常常独自立在在一处几小时发呆,其实就是功态下的冥想,换之,冥想之下进入了功态,我猜想,他喝毒药的那一刻,正是这种状态;康德就更不得了,在一块儿弹丸之地冥想了八十年,愣是把那一带的时空都《纯粹理性批判》了。黄先生作为现代哲学人物,也跑不出冥想的老圈子,离天鹅堡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上,有心人常能发现,一个中国人幽灵似的总在那里踱步。作哲学家必得具备两个重要条件,一是有足够的好奇心,二是能够坐(站、走,但绝不能跑)得住,否则怎能去冥想。而练功修行之人也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有致命的病缠身,二是一定得有信仰,它们二者之间的关系水到渠成不是难事。想一个无药可救的人,被一个道行颇深的用神奇之功所拯救,那他大病痊愈之后,必定尊崇法师努力练功了。我可能就是缺了这个环节,没有患上要命的绝症,因此才没有信仰。混混儿我成不了什么修炼大气候,静坐冥想时便不由自主偏到了哲学方向。

大约小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们看了会儿书后关灯准备就寝,未睡之前,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着,鬼知道我都胡说了什么,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亮,一幅空前未有的画面涌了出来。至今,一旦我想到那幅不可言喻的景色,心里仍旧怦然,就在我想写下那画面的此时此刻,手指都在颤抖,不知道如何去描述,不知道是否描绘得出呢?那天不是在梦里,我明明白白地醒着,和先生闲扯几句后,我还要做打坐呢。与其说那是一幅画面,不如说它是时空旋转的旋涡更为贴切。我仍然是我,只是非常年轻还不到不到二十岁,活蹦乱跳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天上见不到太阳,也见不到白云蓝天,只见一片亮眼的金黄,地上没有绿树,没有黑山、白水,只有像成熟的麦子一般高的草场,无边无际,亦是一片灿烂的金黄,天地混沌没有了界限,到处都是令人炫目的金黄。我,黑黑的长发飘逸,褐色的皮肤上跳跃着金色的星星,同样与我一般年轻的“先生”,半长的金发卷成无数个小圈儿,肤色也近似金黄。我们手拉着手跑着,跳着、翻滚着,嬉闹着,毫无压抑的野性天然四溢,身下的草被身体压出了一块圆形的平地,四周的草随风轻轻地摇着。整个画面都是悠然的慢动作,美得令人心碎。除了我和“先生”,无极的世界里没再有第三个生灵,更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是什么让我们如此无忧无虑地欢乐呢?以前我做过快乐、满足、幸福的梦,都无法与那天时空调转的场景媲美,从那一刻起,我对幸福有了全新的领略,天人合一于我,不再只是一个名词而已。当幻境消失后,我激烈地抽泣着,泪水糊住了整个脸,先生惊慌失措地起身询问,我却无法回答,只是哽咽,“我知道为什么我们走到了一起。”

从来,我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只觉得无人懂得,好比一个从未失去过亲人的人,去劝慰一个痛失亲人的人,走走形式而已。除非有一个也曾掉进那时空的隙缝的人,大概才会懂得,我那既不能言传也不能会意的无与伦比的幻景。我自己其实也惶惑,在那个没有人烟,没有生灵,没有日月星辰、江河湖海,除了明灿的金黄和我头发的黑色,可单调得够水平了吧,但我却是那么的快乐、幸福。是因为单调吗?单调得丧失了诱惑?我们身无别物,连一条布丝也没有,赤条条无牵无挂,因此才得以幸福?在幻境里,我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但“先生”的脸孔非常清晰,只有在欧洲古老神话故事里,或者通过艺术手段才表达得出的脸孔,无辜、纯清、无邪、净澈。我以为,不管什么原因,让我看见了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的原始前世,为此我崇敬得五体投地,却不知该崇敬谁?莫非是练功效应激开了我封闭的古老通道?我亦感到莫大的欣慰,为了那瞬间的神奇,我没有白活。早就听人说,男人越老越越麻烦,先生虽只老我两岁,我已经开始嫌他麻烦了。每当这时,我就努力回忆我那珍贵的瞬间,去抵消那些麻烦带来的不快,但仍旧会偷想,‘那个人真的是我现在的先生?’然后又哑然失笑,我这把年纪,是与不是又能如何,认了吧。

我一直视那幻境是前世的返照,直到我翻阅了黄先生的书后,才意识到那幻境所含的深刻哲理,黄先生在他的《宇宙心论》里写道:

……从康德的先验审美观可以看出,人原来就有一个天然的赏心悦目心性。一旦有某种感触到这个心性位置,它就散发出非常舒服、愉悦、奇妙的美感来。这种美感,是没有附加任何人为意识条件的,也就是说不出任何理由的……

……康德的这个先验审美观,为我们铺就一条通大道界的桥梁,这个世人心性愉悦的自然美,是没有概念的,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也就是说,它与知性与理性是无关的。……我们在探讨人关闭认识的程式,可一起开启审美程式的大门。我们也探讨出知识是阻碍现象中的自由的,也就是说,知识是扰乱美的感性直觉的罪魁祸首……

黄先生的书我还在慢慢读,现在不过是断章取义为我所用,幻境中幸福的我和先生,都没有像今天的我们那样,鼻子上架着眼镜,假装一肚子学问的样子,而是天真清纯如婴儿刚刚落地,知识这个罪魁祸首在我们身上没有一星半点的地盘儿。老子既然鼓吹知识可以损去,那么就来思虑一下黄先生提出损知的几个条件,‘损去感情,损去是非,没有目的,顺其自然’,之后或许能够一损俱损,退回到亚当、夏娃的时代,若真能如此,不是非常美好嘛。当知识取代了金钱,变成了万恶的根源,作为人的标准可以说顺势提升了一级。

9

人真的可以‘损之又损,直至无为’吗?真能如此,倒是对人的不知羞耻的抬举,叫我说,人根本就是难以恭维恭维的家伙。

我们的地球不管是谁创造的,都是一个呕心沥血的杰作,它被放在既不能让太阳烤焦,也不会像在火星上,连二氧化碳都能被冻成固体;地球如果小一点儿,引力就会太弱,无法保持氧气,如果地球太大,又会留住许多原始的有毒气体,使生命成为不可能;而地球的情人月亮,起到稳定地球轨道的关键作用,所有这一切看似偶然的因素,导致了地球滋生繁衍生命的可能。而“人”这个物种,依我之见,也是由一个非常偶然的因素漏出来的。很久以前有一只猴子的基因病了,结果它的后代也都顺序患上了先天基因残缺,而后这些有基因问题的又被拿去继续通婚,一二三四五六通后,由变形残缺基因造成的特殊猴子“人”便出世了。当然这是我研究出来的,别的科学工作者也许有不同的意见,但不管怎么说,地球上自有了人之后,就不再安生,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现代人的生活条件和山顶洞人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可以说是很富裕,按说应该停下来享受一阵子啦,可惜人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停”了。作为整体地球的一份子,人的富裕一步步攫取了其他地球成员的必需,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还信口雌黄说什么为了世界的安宁。是不是这个原因,富裕后的人总要受觉得缺点儿什么不满足的惩罚,揣着幸福拖着疲惫满世界哭着闹着找更大的幸福。在北京坐公交车时,我发现除了人人手机外,很多人都带着佛珠佛串儿,人看上去目光空滞神态也不善良,却都能熟练地捻佛珠。他们是真信徒,还是靠捻珠子练脑子,我下了公交车都搞不明白。与人聚会闲聊时,不时会听到什么求仙问卜放生的段子,热衷于迷信的国人,被革命压抑了几十年的迷信热情爆发了?以食为天什么都敢吃的同胞现在讲究比赛放生了?如我前面所疑惑,这么多人一心向善,怎么这世界也没见好呢?

思索自己练功的体会,我真想找个部门提建议,现在不是流行动辄开什么峰会吗,为什么不开个神祗峰会呢,把国际上各路通天高人聚在一起,请黄鹤生先生任秘书长,制定天下人集体损知以达玄牝之门的政治纲领。再请耶稣的弟子讲博爱,打了左脸给右脸的精神,请默罕默德的弟子讲持斋不能光走形式,过了斋点也不能滥吃滥喝,请李洪志讲争吵丧失能量,心着善良才是忍的真理,我姐的师傅也请来献艺,表演一套与时共进多快好省捷径功。会毕全体起立,卢台长带着众能人大念殊途同归经,如此这般峰会后,定能天下太平,否则大有可能天下皆疯。

我呢,资质不错人还算厚道,按说也应报名神祗峰会,要不是生来怕人多的地方,更不要说神多了。我缩在自家屋檐下,不看新闻不读报,一砖一瓦建我的桃花源,三心二意做我的混混儿功,愚愚钝钝,虽生犹死,虔虔诚诚,绝不再生。

04、09、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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