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思念

怀念张枣

民国乎,南德乎,张枣乎

民国时节,春风和气,燕子飞来枕上
“我在树下安详入睡……”
任那“李子从熠亮的白树掉落”

“他提着灯笼,寻找某个正直的人。”
是古典课题触动了他的心灵?
“要么梦见生活,要么落实生活。”

绝壁羞于妩媚,敬亭山宜于独坐,
他说他正看见了一匹骆驼经过针眼:

在南德,在图宾根,唯此为大:
“你的双臂摇摆有致,融入蔚蓝。”

注一:丰子恺画“燕子飞来枕上”。学童诗:燕子飞来枕上,不复见人畏避,只缘无恼害心,到处春风和气。注二:引号内句子出自张枣译外国诗歌《春秋来信》。

 

张枣:从长沙到西德

风吹开了1978年湖南师范大学的书页
一本,二本,三本……幻美集在正午闪光

夏日的麓山很近,有一种人与物的相亲
那是“亲密又亲密的知己。星球的一种鼓励。”

我15岁的长沙“安宁,它自身是夏天和夜,
它自身是读者倾身到晚间并在那里阅读。”

1986西德,一丝声音,头发或卷烟?你说:
“谁去山顶的上面,书未读完,自己入眠?”

2010图宾根,“我们在晚风中布置好了居所,
在那儿,一起厮守,已经足够。”……

注一:“亲密又亲密的知己……”(张枣译Wallace Stevens《世界作为冥想》)。
注二:“安宁,它自身是夏天和夜,它自身是读者倾身到晚间并在那里阅读。”(陈东飚译Wallace Stevens《房子曾无声而世界曾安宁》)。
注三:“谁去山顶的上面,书未读完,自己入眠?”(张枣:《麓山的回忆》)。
注四:“我们在晚风中布置好了居所……”(张枣译Wallace Stevens《内心情人的最高独白》)。

张枣在图宾根

幻觉。梨边风紧雪难晴么?幻觉:
“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寒食。”

这可不是幻觉,点火樱桃一枚:
韩国小商贩准时送来了辣椒泡菜。

大街无人,正午的火车站无人。
内卡河边的林荫道上无人。
前方的国际讲师楼无人。

无人,俄罗斯的手风琴在秋风里唱,
无人,汽车站一个老人在醉中演讲。

今晚,Paul Hoffmann会来吗?
在荷尔德林的耳畔,我将朗读夏天:

住在德国,生活是枯燥的,尤其到了
冬末,我和自己交谈、和自己散步;
岂止幻觉?推开窗尽是森林的图宾根。
你和我

再给张枣

那时你总说冷。但在狭窄的空气里,你
享受了寂静并呼吸顺畅。冬日的歌乐山
道路清爽,树在滴水,你从午休后起来
听到了窗前触手的桉树叶密集的心跳。
戴上围巾,出去走走,我喜欢多风的山巅。

你从不想成为别人,但偏偏被一个人的生活
累倒了。美还在,虽然无用;写的速度也在,
即便没超过命运的速度;笑声依旧出自你
青年时代乌云般的浓发。那一天,真实的金发
注定要生辉。不是吗?幽暗的灰尘中,
连清瘦的苍蝇也吹起了欢快的单簧管低音。
啊,德意志!请听我们的声音,那样苗条甜蜜。
是的,此刻是重庆幻觉!莱茵河未来的曲线!

后来,灿若星辰的圆宝盒从天而降
踅到某个人的耳边,随便挂了一个商标;
后来,社会主义手风琴的鼻音死了,
剃刀风、乡间杂货店、你往昔的嘴唇
也消逝了。看,某个人正晃起镀金的溜肩
大笑着穿过流油的街道,走进脂肪办公室;
烧烤与火锅的气味集中刺激了唯一的会计,
她在昏昏欲睡的正午打了一个清脆急速的喷嚏。

另一天深夜,你对我说起你的初中岁月:那是
一个九月的黄昏,我独自来到一所山间中学;
校园空旷,无人报到,几只燕子在凉荫下穿行;
接着天色转黑,我尴尬地睡在稻草铺就的床上。
醒来无人打扰;饥饿在胃里,可什么在黎明里?

叶芝与张枣

1916年,2月,伦敦,我写下渔人(Fisherman):

……在我年老之前
我将为他写一首诗,
一首也许像破晓一样
寒冷而热烈的诗。

“Before I am old  
I shall have written him one  
Poem maybe as cold  
And passionate as the dawn.”

后来,2010年,3月,图宾根:

只要有风从长沙来
只要有运动叫德国式散步
只要有雨落在歌乐山
(哪怕银鱼泪眼一滴)
只要有鸟冲出望京的喉咙
只要有树高飞于江南天……

在谦卑与骄傲之间
在保守与激进之间
在和平与愤慨之间
在单纯与复杂之间
在to be or not to be 之间……

在两个极端之间,Yeats?
张枣?不,人人——
将走完他的一生。
 
注一:歌乐山,位于重庆沙坪坝区,四川外语学院就在歌乐山下。注二:望京,属于北京的一个居住区,被公认为是:整个亚洲面积最大的所含人口最多最密的居住区。

张枣从威茨堡来信

对于未来的诗人,我只是一个谜。——Ivan Bunin

蛛丝一缕分明在,不是闲身看不清。——袁枚

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张爱玲

1987年4月我在威茨堡读闲书、散步
思考人生和哲学,怀念故国与朋友;
一个秘密,你懂!《叶芝自传》令我

整日销魂沉沦。5月1日我想到你,
莫怕,现在我就赠给你一句寓言:
你是一只青蛙,理应想青蛙的办法。

5月12日我又迎来了那美丽的正午,
(中午依然睡午觉,约一小时)
我在构思一首诗《楚王梦雨》。黄昏
我开始散步(如同午觉,亦来自故国)

“诗歌已多天未发生了,心急如焚。”
怎么办?我没有听众。怎么办!
我可不是幽灵,那他人则定是幽灵。
请再给我些时间吧,胜算在握的楚王。

在北碚凉亭——给张枣

一定是来自长沙的风穿过了凉亭
在北碚,在一个梨子的诗篇里
你的命运才得以如此平静

世界呀,风会从綦江吹来吗?我
倒想它从合川的嘉陵江上吹来

花开花落,种花者已死去多年
可春天总还是要多出一个正午

当你用右手不停地缭绕着想念……
 “一种瑞士的完美在其中到来。”

注一:“北碚凉亭”指重庆市北碚区西南师范大学行政楼旁那座小丘上的凉亭。当时(1984-1986)我与张枣多次登临。
注二:但愿风不要从穷凶极恶的綦江吹来;宁肯从合川吹来,因合川至北碚这段嘉陵江尤其秀美
注三:张枣一直自称是一个“正午的”诗人。
注四:陈东飚译华莱士·史蒂文斯《最高虚构笔记》中一句“一种瑞士的完美在其中到来。”

长沙——为少年张枣而作

年十五,我要去上学
人间已变,长沙春轻,

苦夏亦好,一九七八,
少女一定来自湖南吗?

(布衾多年冷似铁)

看!反宇飞风,伏槛含日
爱晚亭上,白云谁侣。

注一:“布衾多年冷似铁”典出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注二:“反宇飞风,伏槛含日”,见梁简文帝《长沙宣武王庙碑文》。据西南交通大学王治田指出:“反宇”为卷起的屋檐。再据西南交通大学教授,罗宁博士指出:“伏槛含日”为日光映在窗棂栏杆上。
注三:“白云谁侣”,见孔稚珪《北山移文》。

在图宾根

不要随意地说,我的一生。

可我多想再说一次:
青春,“原谅我吧。我正接近终点。”

德语,“通过丛林般的变格”
张灯结彩,回到图宾根火车站

(森林——前方;红马,试奔)

临窗望,他思想:“儿子,别说
云里有个父亲……”

车尔尼雪夫斯基呢,怎么办?
时间唯有一天,1997。

怪事!
鱼行走并开口说话:
那东方快车凭什么只可能来自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