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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远方思念

永远的徐宁老师

想不到这么快,我就已经活在回忆里了。回忆中,有一些人和事是不能轻易用笔写出来的。那些故事是陈年佳酿,即使品尝时,也只能是细啜慢品,不能一饮而尽。否则只一滴,人就醉得不省人事。

我有幸在少年时就遇见了一个影响我一生的老师,那个从厚厚的灰尘里发现我,第一个给我指明生活方向的人。虽然他只教了我八个月课。那一年我12岁,是一个忧伤敏感、苍白单薄的小姑娘;徐宁老师24岁,正好是“两个”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他衣衫整洁,有着明朗魅人的微笑和闪着光芒的眼睛。我甚至还记得那一天的日期,他第一次坐在教室后面听课,准备接替红泽老师的语文课,昨晚的梦里,我甚至记得他那天穿的外套。

他的到来引发了一场小地震。他是一个充满热情活力的小伙子,根本不管那些陈腐的老套,一来晓光中学就进行了一系列“改革”:首先在语文课上宣布取消家庭作业(我们在小学时就开始应付每晚要做到十一、二点的功课),取代的是大量的课外阅读和周记作文。课堂讲解的一半时间用于训练朗诵及课堂发言。当时正赶上一个比较开明的校长,徐宁老师的“小改革”得到学校的默认。作为班主任,他每个月都组织郊游,到龙眼树林里去画画写生,租车到城里去看恐龙展览。郊游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不约而同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现在记不请当时是什么原因,徐宁还给我们代过音乐、绘画及体育课。

他虽是四川本地人,但他说很标准的普通话,嗓音悠扬,朗诵的声音仿彿戏剧舞台上的念白,诵诗一样抑扬顿磋,极富戏剧感染力,他夸张的幽默让女同学窃窃嘻笑;他的板书是秀丽的宋体字,他的素描很有功底,甚至教我们跳舞。同学们都被他迷住了。“被迷住”是轻描淡写了,给鬼魂摄了心魂是更接近的比喻。

那是一个青春开始朦胧、蓓蕾开始发育、等待被催醒的年龄。班里一些年龄大一些的女孩子在他的课前开始穿漂亮显眼的衣服,或者在课间大声说笑以引起他的注意。我当时的生活很颓废,上学放学的路上总是一个人。中午的时候一个人经常坐在教室外的桃树下发呆,他身边总是围了一群男女学生。上课时我绻缩在一个角落的课桌,用怀疑与距离的眼光观察这个充满朝气和活力的老师。母亲整天批评我“不合群”,我也整天在父母的叹息中生病。天地与当地的气候一样,是永远望不到尽头的灰暗。我经常上课迟到,借生病跷课。

忽然,这个人来到了我的生活中。于是,去学校漫长蜿蜒的山路上,雾开始弥漫,花儿开始香,树开始绿,眼睛开始亮,书上的字开始生动起来,我也开始提前去上学。在岔路口上,希望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衬衫、平头、中等的身材出现在岔路的另一端,往往总是有其他女老师跟他一起去学校。希望、也只能是希望怯怯地叫一声:“徐老师早。”然后夹起书包快步向学校走,因为走得不快,有时眼泪会出来,怕人看见。

在小路上,老师的身边偶尔有一个高大丑陋的女人,是我们厂长的女儿。她粗黑的脸和徐宁的细白俊朗形成鲜明的对比。班上的女同学开始议论纷纷。在她们的谈话中,徐宁是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因他是四川当地人,为了拿到511厂的“绿卡”,不惜“曲线救国”,想跟比他还高一头、又粗又壮的傅兵小姐好。我不是因为有偏见才说傅小姐不漂亮的。她的不美被学校里的女孩子一致公认。“老母牛吃嫩草!”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嫩草来比喻徐宁老师,跟好朋友笑得肚子疼。

秋天到了,母亲去泰国探亲,家里就剩我跟父亲过了一个最伤感的国庆节。父亲的阴郁和烦躁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不愿与父亲同桌吃饭。父亲气得无计可施,竟哀怜地以下跪为要胁求我吃饭。我更怒,痛恨父亲没有一点儿阳光,不停地在梦中哭喊着,为什么神要给我这样一个阴郁没神气、无论对谁都谦卑得让我抬不起头的父亲,我就是绝食也不愿跟他在一起。

我很快就生了一场大病,烧得天昏地暗。徐宁来家访。他没事先通知父亲,就来敲门了,说是顺便经过来看看我。父亲谦卑地开了门,左右鞠躬地求他管教我。还说了许多迂腐、让人不知说什么好、只让人脸红的蠢话。我记得那是一个微雨的傍晚,我的烧刚退,嘴上起了潦泡,我红着脸起身跟他打招呼,自卑得不敢抬头。惭愧自己的憔悴与病态,惭愧打了补丁的蚊帐,惭愧昏黄的电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惭愧老旧破烂的家具,惭愧自己哽咽竟说不出一句有话……

他有礼貌地称我父亲为“伯父”,很尊敬也很自然地跟他谈话,问好。他穿着呢料中山装,领口打开,里面是白衬衣,他永远那么清洁整齐。他带着笑坐在我的床边,握了握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额头。温柔,在我成年后所经历的爱情中,再也没有比那半分钟里更温柔的手了。他竟然还摸了我的头,啊,神,竟然还摸了我的头。我以后在电影里看见老和尚给小和尚受戒,看见神父给婴儿受洗,看见喇嘛给人摸顶,大概就是那样的一种情形吧。神,他摸了我的额头!

我尴尬地说:老师,我这星期的周记作业会交给你看的。不过没有多少字,有两段还是抄的呢。他笑了,露出好看的牙齿,我这辈子偏爱温柔的微笑和好看的牙齿是否是从这一刻开始? 他说: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抄好书能让你心情好起来,不能讲出自己话的时候,抄自己喜欢的有什么错?我给你带来些杂志和书。你上一篇关于居里夫人的周记,我给班里同学念了,很感动人,你有写作天分。

我兴奋地缩在被子里,恨不能把头蒙上。什么?他在班上读了我的周记?什么?他说我的文章让人感动?我写的字不好看,还有好几个错别字呢!

每次读《红楼梦》里贾宝玉去探望生病的黛玉,《荆棘鸟》里的神父去看望难产的麦琪,我都会想起那一晚,徐宁来家里,我却狼狈不堪,缩在被子里的样子。

徐宁在课堂上讲课的声音不仅让女同学着迷,就连平时最调皮捣蛋的男孩过不了多久也给他摄服了,在他面前服顺。上他的课,大家都仿彿是在教堂聆听有魔力的牧师讲道。他还在班上进行了一次“政治改革”和“阶级颠覆”。每个同学都有机会当一个星期班里的头儿,班长、委员、课代表都由各组学生轮流来当。那时还是80年,谁都还不清楚什么是“民主”的时候。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实在是非常大胆的改革。

因为读得杂书比其他同学多一些,我一直在学校里负责出墙报。一次出墙报晚了,又下了大雨,父亲竟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来给我送伞。我在同学面前很尴尬,因为父亲自己落汤鸡似的狼狈样子,让我不仅不觉得骄傲,反而觉得受到了羞辱。我赌气地对他恶声恶气,对他说我用不着伞,淋着雨回去没什么。我宁可淋雨,也不要看他的狼狈样子。然后就叫他走。这一定很伤他的心。徐宁看见了就过来问我为什么这样对父亲。我不说话,背对着他继续抄黑板。一会儿才气呼呼地说,家象个棺材,我想离开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把头低下,“徐老师,”我说,“我不是不尊敬父亲的,我天天盼着早些离开家,离开就再也不想回去。”他停了一会儿,说:“等你再大一些再说吧,我会跟你父亲谈。”

家,家,家,这个家爱我爱得没有一点儿空间。堂姐要结婚了,她和未来的姐夫只见过三次面。姐夫每次都拎了当地人的糕饼和粗酒来家里。他是厂里一个四川人介绍的,他的姐姐甜言蜜语把她的弟弟形容得跟董永一样好。姐夫厚厚的嘴唇,迟钝的言谈,无神的眼睛,一看就是个笨人。经他姐姐这么一形容,全成了憨厚老实的证据。他们在一起看了《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电影后,就决定结婚了。当时结婚开始讲送礼了,左邻右舍因为母亲的乐善好施,开始送各样的生活用品。我看着这一片象杂耍一样滑稽的求偶游戏和程式,没有一点儿浪漫和亲近,窒息得要发疯。多让人失望,多让人沮丧呢。将来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吗?牛虻和琼玛、拉兹和丽达的爱情,只在电影和小说里吗?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发誓不能这样结婚,不能“要小孩”。一想到徐宁老师不久也会和傅兵小姐这样“结婚”,我心里就一阵不自在,连徐宁老师都会这样“结婚”,结婚真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他们还要在婚礼上做一长串“报告”,让人戏弄他们,问些难堪的话,甚至咬一个苹果,真让人恶心。

结婚了,鞭炮响了。送葬的也放鞭炮,不同的只是,一个穿红,一个穿白。

那个星期,我写了一个小孩子逛坟堆、提着死人骨头回家参加堂姐婚礼的故事,当周记交了上去。一天以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我心里七上八下地进去了,见他青着脸好像刚跟什么人生过气,我不敢抬头看他。整个语文教研室对这个年轻教师很忌妒,他也很少叫人去他的办公室,总跟学生在教室外谈天。为什么今天叫我来, 难道是为了那篇周记?原来,他只是给了我几本《散文》杂志,里面有传记和几篇外国文学的介绍。我大松了一口气。

周记发下来了,没有评语,只有两个大大的惊叹号和问号。那天下午,他在自习时间找我单独谈话(每个同学都跟他谈过话),问我写的是不是自己真正的经历。我不敢正眼看他,点点头然后又低下摇摇头。“敢挖死人骨头的孩子见到人还这么胆怯,这么自卑?”他温和地说。 “骷髅不可怕,活人才冷酷,才可怕。”我说。“你这么小,就这么悲观,那长大了该怎么活呢?”我轻笑了一下,心里想,“死呗,还能怎样?”嘴上不说,只是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却故意把话题岔开了。

“图画课的周老师不喜欢我画的画,我尽心尽力去画,她还是给我打全班最低的分数。音乐图画是我最喜欢的,可她让我害怕上课。”我无意向老师报怨,可总要找个借口掩饰我的低沉情绪。“因为上个学期,下课叫起立时,我着急收书包,忘记站起来给她鞠躬,她恶狠狠地训了我一顿,还让我在教室后面罚站了一堂课。她为什么这样不喜欢我呢?她很漂亮,可一凶起来,眼睛瞪得跟铃铛一样,跟江青一样。”说到这儿,我自己都笑了。“我经常好象活在另一个世界,连我母亲都说我跟所有的人都想得不一样。我的确对鬼魂更有兴趣。别人都怕鬼,我不怕。”我一口气说完了,长出了一口气,说:“也许今天说了这话,鬼听见了,今天晚上就跟周老师来找我了,给吓死了,也说不定,我太害怕看见她了。”我的音乐跟绘画天赋就是被这个周老师扼杀在蓓蕾期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也笑,说:“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计较了,你的确跟其他孩子不一样,跟别人不一样没有什么不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用你自己的眼睛画画,怎么样画都美。我会去跟周老师谈,看看是什么原因。”“谢谢您。”我从来就不想当“teacher's pet”,  那时不少女同学都特别想得到他的偏爱和注意,我始终对自己悲观,不敢引起他特别的注意关心,尽管我是学习委员跟语文课代表。我的生活还是很无精打采,与其他发育早、脸色光鲜的女孩子相比,整个人蒙在灰尘里一样。

我一直用您来称呼老师,虽然他那时不算长辈,平时一直让我们把他当大哥看,甚至让我们直呼他的全名。我在18年后见到他时,也一样用“您”字尊称他。这是我们家的教育,尊敬老师跟尊敬父母一样,象一个圣徒面对神父。

我终于在14岁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让我噩梦连连、心痛得麻木的所谓“家乡”――四川,那里是我与家人的西伯利亚流放地。那里有我唯一想再见到的徐宁老师。然而离开四川时,我没有跟他道别。我们偶然在厂里见到了,也只是见面点个头而已,彼此回避对望。语言是很累赘的东西,面对复杂的感情,语言经常手足无措。

南方的日子是那么沉闷晦暗,我没有朋友,只有书作伴。新的语文老师扼杀了我所有写作的热情和灵性,那些可恶的新八股文章,那些规定的论调,那些不痛不痒的议论文,多次想离开人间。我倔强的个性让我在学校惹了一连串的麻烦,所有同学都在孤立我,疏远我。每天早晨,我站在镜子前痛恨看自己那双绝望的眼睛,我的愤怒被压力折磨得扭曲。在心灵极其痛苦的时候,我更加把自己埋在历史书当中。

在没有节假日、没有娱乐没有阳光的生活里,我给徐宁老师写了封信,诉说地狱般的高中生活,告诉他我想逃离,离家出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母亲发现了(她从来都检查我的书桌和日记),很严厉地说我有严重的“思想问题”:“你没有必要写这封信。”我倒奇怪,回嘴说:“他是我的老师,你从来都叫我尊敬老师,我给其他老师也通信,你怎么不劝阻?”“不行就是不行,他已经结婚了。”

我笑母亲语言的荒唐逻辑,写信跟他结婚有什么关系?我非常不满,信还是给母亲扣下来了。后来隐约从其他同学那里知道徐宁“出事了”,说他“喜欢”上一个比我们低一级、他班里的一个学生,受到学校处分。所谓的“喜欢”就是和那个女学生多说了几句话。那个年代里,净是有这些荒唐事,哎,不说也罢。

如果在那一年,有人鼓励我发出那封信,我相信我之后的人生就不会那么悲惨扭曲,出现那么多的错误选择。几十年过去了,我后悔,我知道徐宁当年一定会给我指一个更合适我走的道路。如果,如果……封闭世界里14岁的少年,是没有任何选择跟什么独立的。

18年后,我又回到了四川。本没有想再跟他联系,因为久没有他的下落,过去的事都是一场朦胧。以前的同学告诉我,他在学运中出了“风头”,后来又在成都参与过民主选举、加入民主党之类的事。他受到学校处分后就没有教书了,一直在做生意。大明白人一个却经常给人骗。 傅兵小姐以几何倍数成长的丑陋和肥胖让他几次婚姻出轨。一个偶然的事件让我知道了他的电话和地址,在千僖年夜,我拨了电话给他,“猜得出我是谁吗?”电话线那一端停顿了一下,那让我多次梦见的声音带着川音说:“很熟悉的语气,再给我一点线索。”“那个喜欢逛坟堆的 ……“啊,是玛雅!是你吗?在哪里?”“在天边”,我的声音尽量平静,这个电话,我已经平静地等了18年。“在美国吗?”他居然知道我的消息。“不,在你家附近。”

我们在晚上9点约在成都的一家酒吧见面,他竟然带了18岁的女儿来。18年前,我还只是一个12岁的小姑娘呢。面前这个18岁的两眼无神、呆头木脑的丑丫头,仿彿是一个对他婚姻生活的悲哀讽刺和耐人寻味的象征。我心里五味俱全,想不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不顾一切的年轻人,已经要把女儿放在我们中间才可以控制见面的情绪,做成一个具体的横亘在我们之间18年的沧海桑田。见面了,18年,弹指一挥的时间,我紧张得手指发麻,象临考前一样,我这18年做了让他感到骄傲的事吗?我是他的学生,并且永远是他的学生。

我们敏感地谈着话,谈这些年的磨难,正是川江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破碎的珠链依然可以穿起
敏感的心灵却不能承受回忆!

日子是数也数不完的沙粒
夜晚是梦也梦不断的相遇
为什么最初的游戏一定要有谜底
为什么最长的等待一定要有结局?

为什么关于你的消息永远是石沉海底?
前世的盟约写在青铜器,
还是变成了木乃伊?

用尽所有的词句也写不出我现在的心情
用尽所有的色彩也绘不出当年的你

他的手机在四个小时的会面中响了三次,是傅兵小姐打来的。他还是一样的微笑,一样的衣衫整洁,只是以前呢料的中山装换成了正式的三件套西服,好像见国宾一样标准正式。他是为了来看我才这样穿的,这是他对我的尊重。“跟我说四川话吧,我的川话早已经南腔北调了。” 川音是他的母语,我以为这样会让他更放松。那晚,他说了不少四川当前流行的笑话,象他当年一样侃侃而谈。最后问到我这些年的事情。他问了一个问题,但马上又说,即使你不说,我也从你的眼睛里读到了。还记得吗?还记得吗?那一切的一切,你的每一个小小的不安,那些可爱的小错误,当年那个敏感的小姑娘。
重逢,那么多的话想说,结果依然是他讲我听,喉咙哽咽着千言万语。让我的回忆永远停留在回忆中吧,那最初的激情每一次都会在激情中重复,每一个眼神都将在甜蜜中重温。在那回忆中,纯净将永恒,今生的梦想将在他温柔的鼓励中变成诗篇。在永恒的世界里,他的笑容永不会变成悲伤,故乡的暮色永远苍茫,梦永远不会醒,爱永远不会被抹去,家,永远是那个在稻田边的老屋,在山那一边的学校钟声,也永远在八点一刻敲响……

我这一生注定是在找寻你
你不在,我应该去到那里?
脆弱的神经受不起重复的回忆
何时才握你的手,不让时光老去?

这是第一千封未发出的信
这是第一千次地梦里寻你
你在远处微笑,
恍惚之间,总有你的身影

他们叫我忘记,
我怎么能呢?
闪着光的眼睛
我怎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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