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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远方思念

青灯黄卷忆故人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喜欢读书的人,对此自有体会,我也一样。可是在出国后,再读中文书籍,真的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三十年前,我少年出国远涉重洋,初履异乡语言不通,风俗不同,骤然失去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异常苦闷。在课堂上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谈笑风生。思念故乡的一草一木,思念故友的一颦一笑,课余不思痛下苦功攻克语言关,反而大量阅读中文书报。手抚方块字,如见故友;翻阅中文书,如闻乡音。大量阅读中文刊物,无意中在报纸上邂逅琦君女士。

那时在欧洲能够看到的中文报纸只有三种:《中央日报》、《大公报》和《星岛日报》。《中央日报》的副刊水平很高,不乏名家,可是文章通常较长,字体小,看起来比较累,是需要好好消化的大餐。《大公报》和《星岛日报》有一、两版文学杂谈专栏,每个专栏板块不大,长的文章分期连载,是很好的小品。记不清是在《大公报》还是在《星岛日报》,第一次读到琦君女士的散文。

当时《中央日报》在台湾印刷,空运到欧洲,看不到当天的报纸。《大公报》和《星岛日报》在欧洲印刷,订阅客户邮递家中,也不准时,但是每天傍晚在火车站专售世界各地报纸的书报亭,可以买到空运过来的当天报纸。为此,祖父每天不辞劳苦跑到火车站去零买,而我每天傍晚都期待祖父回家的时刻。

通、通、通,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我马上放下手头正在做的事,站到门后,握紧门把手,在祖父走到门口伸手掏钥匙的瞬间打开门,送上一个微笑,然后注目祖父的手中。祖父笑着把报纸给我,由我来按需分配。老人家交游广阔关心时局,必读新闻版面,了解国家大事,看看老友行踪,文艺版就留给我。诺大的客厅里,祖父坐在窗前的餐桌旁,手持放大镜,逐条逐字看新闻报道。我坐在沙发上,打开落地灯,迫不及待地扫过副刊专栏,再反复品味我喜欢的文章。

每一期报纸总有十多个专栏,其中包括琦君女士的散文专栏。时隔三十年,专栏的名字忘了,可是“琦君”的名字没有忘。文章题目全部忘了,可是零星细节没有忘。记得她父亲有一文一武的随从副官;记得她父亲高声诵诗,用声音陪伴她走过一条黑暗的长廊;记得她有一个珍重收藏的宝贝,哥哥弟弟珍爱的玩具。兄弟先后夭亡,留下她独对遗物悲悼。更记得她的母亲有一头乌油油的长发,每年在洗头日,长发披落飘飘若仙,让她相信在外为官的父亲会给母亲买一套亮晶晶的水钻发夹。然后父亲回来了,带回来一位如花美眷……

琦君女士经历战火,漂泊海外,思乡念土,写下很多回忆文章,娓娓叙述家乡风物童年种种。透过文章我认识的她,不是现实中的高龄名家,而是一个比我还年幼的小姑娘,和我一样飘泊异乡,同病相怜,心有戚戚焉。眼中看的是她的幼年故事,心中想的是我自己的童年经历。她的桂花在我眼里是故乡的槐花,她的哥哥弟弟是我的老师同学。我也有自己的宝贝,一个漂亮的小匣子,收藏儿时故友的来信,抚摸来信如握故人之手,在等待下一封来信的时候,反复看,反复看。陪伴她在晚年重回故乡,走过故乡的小巷,听着乡音叫卖声,看她手捧家乡小吃,泪流满面。想象我在某一年重回故乡,再吃江米条,再吃山里红,会流泪吗?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双眼湿湿的。

中学几年,如此这般埋头中文书籍报刊,在书籍中寻觅故国,在文字中寻访故人。混到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发现不能继续混日子了,于是痛下决心告别中文,挥别旧梦埋头苦读。毕业后在职场拼刺,倏忽人到中年,惊觉故土遥遥,故人渺渺,旧梦飘飘,不胜惶恐惶惑。提起笔来试图挽留时间的脚步,伸出手去试图寻摸故人的衣角。

重新提笔,很自然地书写心中情感,第一篇文章题为《十度春风》,纪念祖父周年。那一年亲爱的祖父逝世十周年,回想生活点滴,回忆音容笑貌,追忆最后时刻,含泪提笔写下十年前无法写下的文字。十年来不敢触碰的细节,一点点回忆。二十年没写的文字,一个个搜寻。一个字,再一个字,一行,又一行。透过一个个方块字,那个冬天的雪花再次纷纷扬扬充斥天地,茫茫风雪中祖父的面容若隐若现。夜静更深,停笔抬头,悄声问:爷爷,你,还好吗?

从此再次走进文字中,重新寻寻觅觅,寻觅回乡的道路,寻访走散的故人,寻找失去的青春。

灯下提笔,幼年情景历历在目,儿时故友重新走来。怎能忘记老家那小小的院落,槐花飘香,香椿青翠,梧桐摇曳。北屋里油灯飘忽,父亲讲故事的声音依然绕梁。西屋里炊烟袅袅,母亲的面庞被蒸气熏得红彤彤水津津。南屋里书声琅琅,笑声琅琅,几个女孩迎门读书,对镜梳妆。怎能忘记故乡那小小的校园,教室里我和同学们一个个挺胸端坐,看谁能坚持更久。操场上我和好友奔跑追逐,好友的辫子在背上跳跃,我的短发在空中飞扬。怎能忘记故乡那小小的村庄,村北金黄的麦田风中起伏,村南墨绿的棉田花朵盛开,村东的青纱帐密不透风,村西的菜园瓜菜累累。更怎能忘记那村里的左右邻居乡里乡亲,曾经给我讲故事的伯伯,曾经给我包扎手指的婶婶,曾经为我治病抓鸟的堂兄,曾经为我梳头的邻家姐姐……深夜里,灯光下,一幕幕往事浮现脑海,一个个故人露出笑容,在文字中重新向我走来,走来。

练笔几年,心中疑惑,什么样的文章才是好文章呢?这样写个人回忆生活琐事有意义吗?深感自己理论见识不足,必须广泛阅读学习名家,于是再次想起琦君的名字。

近日先生归国,为我带回来琦君女士的散文集《青灯有味似儿时》。展卷阅读,似乎再次看到三十年前认识的那个女孩。遗憾这本文集没有收入我还记得的文章,于是上网搜寻,找到让我三十年难忘的文章。在《髻》里再看到她母亲缎子般闪亮的头发,在《金盒子》里再看到她和哥哥、弟弟玩耍争夺,在《下雨天,真好!》里再听到她父亲吟诗……

打印出来,深夜独坐家中顶楼,灯下反复阅读品味,思考为什么这些文章让我三十年不忘。

琦君女士是正宗科班出身,毕业于之江大学中文系,师从国学大师夏承焘教授,不难看出她文学修养深厚,但是从不刻意卖弄华丽,行文极为平淡,如话家常。回忆文章如同发黄的老照片,画面感极强。可以看到她母亲披着长发在厨房忙碌,一绺绺的短发不时拂着她白嫩的面颊;可以看到她和哥哥围着金盒子捧着香烟片,可以看到她和弟弟一起包扎泥兵的腿;可以看到亮晃晃的煤气灯,老老少少的邻居们挤满大厅,大人们坐在一排排的条凳与竹椅上,孩子们挤在紫檀木太师椅里,一个个光脚板印印在茶几上。

但是看她的文章,最深刻最感人的还是一个“真”字,感情真挚,情节真实,文字真诚。平淡的文字,毫不做作的深情,对亲人,对家乡,对故园,无不让人动容。文集后面附录一篇琦君女士访谈录,提到女士恩师夏承焘教授的话“情要真,义要深,文要精,格要新”。短短十二个字,我反复看细细品味。“文章内容所含之情要真,情真语挚是天下至文。炼字炼句要精,以最恰当之字,表情达意,但非矫揉造作,以词害意。风格要新,不模仿旁人,不学人言语。写作的心情要轻,不要抱太重的得失心。”。

看到此处,击节赞赏,这不正是解我疑惑的答案吗?这不正是琦君女士魅力所在,不正是我三十年难忘她的文章的原因吗?女士说自己只是“兢兢业业,诚诚恳恳地写我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这不也正是我想做的,我该做的吗?

好书不厌看还读,益友何妨去复来。重读琦君女士作品,如晤故人,会心微笑,伸手相握。

时光匆匆,人生漫漫,且让我于青灯黄卷中再访故人重寻旧梦,且让我文字中记录浮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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